一、校園寂
　　 夏沫沫下了公交又步行二十分鐘才到達(dá)目的地，校門口的瑪莎拉蒂MC20吸引了她。冰川皓白磨砂漆，完美的流線車身，給人極大的視覺沖擊。
　　 筆挺的西裝男子守在車旁，目光如電，審視四周，他忽然轉(zhuǎn)身、彎腰、打開后排車門，黑色纖細(xì)的高跟鞋踏出，接著是修長美腿……女人站起來時，一把傘打開，為她遮住日光。
　　 “葉先生！”夏沫沫眼睛一亮，記憶里這個女人的出現(xiàn)總給她帶來驚艷。
　　 “遲到三分鐘，下不為例！”葉麗雋聲音清冷，仿佛不食人間煙火。
　　 夏沫沫尷尬地吐了吐舌頭，傘下的葉麗雋，長眉鳳眼，櫻唇小口，再加靚麗妝容修飾，真有傾城之姿。
　　 葉麗雋遞來卷軸文件：“這是給你的，通過上面的考驗，才有資格讓我?guī)湍??！彼⌒慕舆^，文件上寫著“冤鬼志之京南中學(xué)”，“冤鬼”字眼令她心里一顫。
　　 “這是一篇冤鬼志，詳細(xì)內(nèi)容你可以自己看，簡單來說，你的任務(wù)是給他們——洗冤！我建議你不要過早打開，知道得太多往往活不好?！?br />　　 夏沫沫回過神，只聽到“保重”的尾音，葉麗雋上車絕塵而去。
　　 京南中學(xué)，教學(xué)樓外墻的水泥已脫落得差不多了，露出里面斑駁的暗黃色磚塊，幾道藤蔓植物毫無顧忌地爬上爬下。學(xué)校存在的時間，比夏沫沫的年齡要大，一則誘人的招聘，把這座中學(xué)推上了熱門。
　　 聘請教師，滿十五日，得十五萬！
　　 數(shù)十個等待面試的男女，正旁若無人地議論著。
　　 “傳說京南中學(xué)鬧鬼，很兇的?！?br />　　 “十五萬，真有這么高的薪水？”
　　 “這早不是新鮮事兒了，據(jù)說之前很多人去了，結(jié)果全失蹤了?！?br />　　 “不對，有拿到錢的，只是成了神經(jīng)病，逢人就說有鬼?！?br />　　 “要不是疫情，工作難找，我才不來冒險呢。”
　　 大家一個個進(jìn)去面試，輪到夏沫沫已是半個小時后了。鄭校長四十多歲，干瘦黝黑得緊，像個沒有水分的人干：“學(xué)校的事，你聽說了吧？”
　　 “真的嗎？”
　　 鄭校長笑了：“信不信由你?！?br />　　 “我講講上課要求：晚上十一點到凌晨三點，這段時間必須在教室里，講什么隨你安排?！?br />　　 “這么簡單？”夏沫沫不敢相信。
　　 “年輕人，我看好你！沒有問題的話，周一晚上十一點前到學(xué)校?！?br />　　 校長的話讓她不安，天上沒有白掉的餡餅，越簡單的事情，可能越不簡單。
　　 周一，農(nóng)歷七月初一。
　　 同她一起來的有五人，四男一女，算上她共六人，對應(yīng)初三的六個班級。
　　 她教初三·四班——四，讓她別扭！
　　 臨近晚上十一點，教室里卻僅她一人，無聊地掃了掃學(xué)生的名冊，不由臉色大變，學(xué)生們的出生年份竟是1982、1983、1984……
　　 門外冒出一個個學(xué)生，他們面色慘白，低頭不語，徑自往教室走來?；椟S的燈光下坐滿了學(xué)生，他們靜靜地看書，前排女生小聲提示她：“老師，該上課了?！?br />　　 “哦哦……”她匆忙拿起學(xué)生名冊，掩飾內(nèi)心的恐懼，她尋思片刻，終于決定留下來。
　　 她開始點名：“錢慧?！?br />　　 “到！”一個臉色慘白的學(xué)生緩緩站了起來，她穿著深藍(lán)色的紐扣衣服，兩條扎在后面的小辮，這身打扮是上世紀(jì)才有的風(fēng)格。她是班長，提醒過夏沫沫上課。
　　 “周妍?！?br />　　 又一個的女孩站了起來，同樣舊式的風(fēng)格裝扮。
　　 “吳然凱、曹潔、姜斌……”
　　 一個個學(xué)生應(yīng)到，他們面色如紙，蒼白得嚇人，穿著不屬于當(dāng)代的衣飾。夏沫沫想起了他們的出生年代，還有京南中學(xué)的傳聞，手心直冒冷汗。
　　 “蔡軒陽……”她聲音顫抖，這是最后一個學(xué)生的名字。
　　 沒有人回答她，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靜，她聽到了自己急促的呼吸。
　　 錢慧的目光逼迫而來：“老師，以后不許提他！”
　　 “?。俊毕哪瓏樀煤笸税氩?。
　　 她定了定神，開始講課，然而，只講了一會兒就講不下去了。學(xué)生們目光呆滯，沒有人氣，她覺得自己不是在給活人上課。
　　 她草草說了句上自習(xí)，轉(zhuǎn)身下了講臺向外走去。
　　 “老師，上課時間不能出去！”冰冷的聲音從身后傳來，是班長錢慧在叮囑她，不，應(yīng)該說是命令。
　　 手握在門把上，她猶疑了，便在這一刻，慌失措的男聲從隔壁傳來：“啊！有鬼，有鬼……”聲音的主人越過了她的門前，跑向更遠(yuǎn)處，直到?jīng)]了動靜。
　　 她屏息靜聽，外面靜得可怕，什么聲音也沒了，她就要好奇地打開門。寂靜的走廊傳來拖拉重物的聲音，越來越近，走廊沒有燈，憑著教室映向外面的微弱光亮，一道黑影略過，拖拉的重物居然是一個人。
　　 這男人三十來歲，七竅流血，雙目暴睜，嘴巴張得老大，已經(jīng)死了——死不瞑目！
　　 夏沫沫閉上了眼，退回到講臺，背對著不知是人是鬼的學(xué)生掏出手機，向葉麗雋這個冷美人求救。消息接連發(fā)送失敗，她這才發(fā)現(xiàn)沒有任何通訊網(wǎng)絡(luò)……
　　 不知怎么挨的，凌晨三點，學(xué)生們無聲地收拾書本，一個個有序地出去。走在最后的錢慧，轉(zhuǎn)過身來：“老師，我們回宿舍休息了，你也去睡吧。”
　　 她沒有回去休息，三步并作兩步趕來學(xué)校門口，已有四位老師在這里，顯然跟她有一樣的想法?，F(xiàn)實很殘忍，大門緊鎖，圍墻高闊，他們不可能出去。一墻之隔的外面，暖黃色路燈給人以安心，他們五人卻身處牢籠般的黑暗校園。
　　 “?。∥乙鋈?，這里連電話信號也沒有，顯然大有問題！”一位女老師發(fā)出哀嚎，男老師們沒有這般失色，但臉色也極難看。
　　 焦慮和彷徨過后，眾人接受了這一現(xiàn)實，回去的路上大家沒有吭聲，也沒有提起那位大叫有鬼后失蹤的老師。
　　 教學(xué)樓的頂層，是老師們的休息室，一人一間，十六七平，基礎(chǔ)設(shè)施周全。夏沫沫洗過澡后，開著燈躺在床上思索著，慢慢陷入夢鄉(xiāng)。
　　 次日中午，她走出房門撞見其他老師，大家臉上有著異樣，那是惶恐。女老師姜瑜跑到夏沫沫身邊，低語道：“小夏，咱們少了一個人，昨晚上課大叫有鬼的徐老師消失了！”
　　 敏感的夏沫沫，聽出了姜瑜的用語，是消失。
　　 消失？不，他已經(jīng)死了，死得很慘！由于她正好看到那一幕，現(xiàn)在大家如同驚弓之鳥，她決定把這個秘密埋在心底。
　　 鄭校長恰巧走了進(jìn)來，像是知道他們的心思一樣，陰陰地說：“學(xué)校還有一個不成文的規(guī)定，進(jìn)來的老師只能夠出去一個。你們，好自為之。”
　　 老師里有一位身壯的男子楊含，他憤怒地握起拳頭，鄭校長目光一凝，楊含硬生生止住腳步，身體抖得像是篩糠：“魔鬼，你是魔鬼……”
　　 鄭校長沒有理會他，徑直走了。
　　 偌大的校園空蕩蕩的，除了自由生長的爬山虎和野草，尋不見絲毫人氣，即便白日，也給人莫名的陰森。學(xué)校地處偏僻，門外難有車輛行人經(jīng)過，不會有人發(fā)現(xiàn)他們的困境。
　　 姜瑜打破了沉默：“我們不如去找學(xué)生，問一下情況吧?！?br />　　 “他們？”老師們一個個面色有異，他們看出了那些學(xué)生的不對勁，心里也有猜測，只是誰也不肯輕易說出來。
　　 學(xué)校的西北角，一座四層高的樓，分別有東西兩門，對應(yīng)著男生宿舍和女生宿舍。他們五人來到這里，卻看見一派凄楚景象，男女宿舍的門口布滿灰塵，猶有殘破的蛛網(wǎng)隨風(fēng)搖曳，顯然久已無人活動。
　　 一時間，大家臉色發(fā)白，白日里絲絲懼意涌上心頭。
　　 “姜老師，你記錯了，學(xué)生們應(yīng)該回自己的家了?！庇袀€老師不愿相信。
　　 姜瑜看了看大家，沒有開口。
　　 經(jīng)歷了白日的事情，大家謹(jǐn)慎了很多，沒人再敢輕易挑戰(zhàn)這里的規(guī)則，晚上乖乖來到教室上課。
　　 “那時年輕的德維特，還是一位海洋研究者，他在一片幽深的海域，觀察到了奇異而美麗的波流，并將它們繪成畫作……”
　　 夏沫沫講故事來打發(fā)時間，但學(xué)生們聽得津津有味，上課前她點了名，班里竟然少了一個學(xué)生。這些陌生又未知的學(xué)生減少，她沒有興趣，但這件事和老師的失蹤似有關(guān)聯(lián)，不得不讓她上心，這只是巧合嗎？
　　 三點一到，學(xué)生們收拾起來，有序地離開教室，見他們逐漸走遠(yuǎn)，夏沫沫跟了上去。凌晨的校園漆黑而幽靜，沒有一盞燈光存在，學(xué)生們行走在夜色中，仿佛是夜的一部分，只有跟在后面的她格格不入。
　　 夜，靜得可怕，原本沒有人氣的校園更顯死寂，夏沫沫只聽見了自己的腳步聲。來不及深思，她感到有一個可怕的東西在盯住了她，只要再動一步將會有危險。
　　 “老師，在這里，好奇心不能太強！”
　　 錢慧無聲地站在后面，嚇得她就要驚叫出聲，錢慧一把捂住了她的嘴，那手冰涼得沒有溫度，比這夜色更冷！
　　 錢慧的臉頰慘白，聲音里毫無感情：“老師，讓他們聽見了，你只怕活不到明天。”她說得很慢，又慢慢松開手，夏沫沫聞到淡淡的腐臭。
　　 夏沫沫喘著氣，恐懼和郁悶涌上心頭，兩種情緒混雜之下，讓她生出一股勇氣來，指著錢慧的鼻子罵道：“好奇，是人類進(jìn)步的動力，要不然老娘憑什么考上211大學(xué)？無知！”說完后她大呼舒坦，這才是老師該有的樣子。
　　 錢慧沒有作聲，夏沫沫冷靜下來，一陣后怕，自己太孟浪了。學(xué)校處處透露著詭異，像一座無形的大山壓著她，這番宣泄過后，她也沒了探索的勇氣。
　　 白天夏沫沫賴床不起，被一陣拍門吵聲叫起，她打開門，姜瑜慌張的臉先擠了進(jìn)來：“不好了，不好了，楊含老師不見了！”
　　 “不見？”
　　 夏沫沫一個機靈，楊老師不就是想揍鄭校長的那位嗎？
　　 “凌晨放學(xué)我還見到楊老師來著，早上醒來他就失蹤了，一點動靜也沒有……”
　　 當(dāng)下，四個老師兩兩一組，分頭去找楊含老師，他們大約有了答案，但如果不做點什么，心里的恐懼只會更盛，萬一下一個輪到自己呢？
　　 結(jié)果如他們所料，空蕩蕩的校園，只有他們四個活人，楊含老師生不見人死不見尸。
　　 姜瑜哭了，哭著跑向校門，她白嫩的手緊緊抓著生銹的鐵門，驚恐地衰嚎著。
　　 剛剛來到京南中學(xué)兩天，失蹤兩位老師，剩余十三天里，誰又能保證下一個失蹤的不是自已？
　　 恐怖的校園，已經(jīng)成為一座牢籠，囚徒就是他們！
　　 每間宿舍里有食材和灶具，吃飯可以自己做，午飯過后大家聚在一起，彼此默不作聲，似乎只有這樣才能帶來一些可憐的安全感。
　　 外頭的艷陽天起了變化，不時，烏云密布，陰風(fēng)乍起，天黑了下來。有人開燈，光芒沒有亮起，一股強烈的不安襲上每個人的心頭。烏云籠罩的學(xué)校，變得伸手不見五指，仿佛回到上課的凌晨，只聞彼此的呼吸。
　　 黑暗，好像是這個學(xué)校的主題。
　　 一股陰冷的氣息遠(yuǎn)遠(yuǎn)逼近，夏沫沫看不到什么，但她的直覺告訴她——有東西來了，不止一個，而是一群！
　　 她嚇得緊緊閉上了她眼睛，姜瑜也有所感，呼吸明顯亂了。兩個男老師的牙齒在打架。
　　 陰冷的氣息越來越近，空氣似要凝固，冰冷冰冷，短短片刻，仿佛長夜漫漫。
　　 “滾！”
　　 有個男老師沉不住，終于爆發(fā)：“滾！你們這群死鬼，活著無能，死了也是廢柴。有本事你們顯出身，咱們堂堂正正干一架，我輸了，隨你們便！”
　　 他的話感染了另一個男老師，也出聲道：“不就是一死，來吧，死火拼一場！”
　　 “還有我！”夏沫沫也站了起來，姜瑜抱著夏沫沫的胳膊隨她聲援。
　　 陰冷氣息一滯，他們四人就與黑暗中的不知名存在對峙著，良久，那股氣息緩緩?fù)巳ィ炜找矟u漸亮了起來。
　　 經(jīng)此一事，老師們與學(xué)校達(dá)到了某種默契，接下來沒有人再失蹤。驚奇的是，姜瑜和其中一位男老師好上了——黑暗中打破沉默的陳中杰老師。
　　 愛情的花朵，在這黑暗的學(xué)校發(fā)芽，陳中杰長相平平，剛從不知名的師范學(xué)校畢業(yè)，屬于丟到人群里不會多看一眼的那種，此前大家沒人在意過他。
　　 隨著時間的流逝，夏沫沫愈來愈不安，再有四天老師的聘用期結(jié)束，但鄭校長說過，只有一個人能出去。
　　 “錢慧。”
　　 “周妍?！?br />　　 “吳然凱。”
　　 ……
　　 夏沫沫遵守上課紀(jì)律，每次課前必先點名，如她所料的，學(xué)生又少了一人。九天了，老師們相安無事，但學(xué)生的數(shù)量依舊減少。她問過另外三位老師，別的班也是這樣，那兩個沒老師的班級是什么樣，大家不知道，沒人敢去探究。
　　 次日，即是第十三天，夏沫沫一覺醒來，出門后經(jīng)過姜瑜的房間，房門虛掩著，姜瑜梨花帶雨，臉色慘白：“你說，下一個會是誰？還有三天，但咱們有三人……”
　　 姜瑜的聲音不大，但這里很安靜，夏沫沫明白了，另一個男老師不見了，目前活著的老師只有她、姜瑜和陳中杰三人。時間還有三日，他們只能活下一個！
　　 姜瑜哭了，緊緊抱住陳中杰。站在外面的夏沫沫，不禁羨慕姜瑜，絕望的時候有個溫暖的懷抱。
　　 沒有打擾這對情侶，默默離開，她走進(jìn)失蹤了的老師房間，被褥整齊地放著，像是根本沒有人睡過。
　　 夏沫沫的目光先是迷茫，后又堅定下來：“夏沫沫，你給我聽好了，想哭就要笑，怎能讓困境打倒？”
　　 她去找姜瑜和陳中杰，推開房門見這二人白花花的身體糾纏，狂野地做著最原始的事，聽到動靜姜瑜先是一怔，便又繼續(xù)了。夏沫沫當(dāng)作沒看見，替他們關(guān)好了門，或許這是他們發(fā)泄的一種好法子吧，希望后面他們可以平靜面對即將到來的未知。
　　 凌晨三點半，她和姜瑜、陳中杰三人來到女生宿舍樓前，黑沉沉破舊的樓門緊鎖，看不到近期有人活動的跡象，放學(xué)后的學(xué)生又去了哪里？
　　 “咱們真的要進(jìn)嗎？”姜瑜的聲音有點抖。
　　 夏沫沫沒有說話，陳中杰豎起手中的鋼管，對著生銹的鎖敲了起來。
　　 “當(dāng)！當(dāng)！”死一般無聲的校園，破壞門鎖的動靜極為駭人，令人心跳加速。三兩下過后，微塵飛揚，生銹的老鎖掉落，封存已久的女生宿舍門被打開，三人對視一眼，攜手踏了進(jìn)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