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娃東子（六）

　　海浪拍打礁石的“嘩嘩”聲一陣陣傳入東子的耳畔。在老兵連一位班長的帶領(lǐng)下，東子和其他十八名戰(zhàn)友被分到了一個連隊，一個距海邊不到百米的軍營。一棟三層小樓，這是東子新分配的連隊宿舍，無巧不成書的是強生、黃林、李宇一同分到了這個連隊，哥幾個相互對視了一下，會心的笑了，那意思是說“瞧，緣分未盡，好戲在后頭呢?！毙鞘且蛔帐降慕ㄖ苓吺且粋€較大的院子，右側(cè)有一個不太大的籃球場，球場后面是一排的裝備庫，各式的車輛整齊地停放在那里；樓前是一排平房，那就是連部；緊挨著連部的西邊，有一個圓形的房子，風格特別與眾不同，后來東子知道那是電臺室，一個機要保密的地方。墻外就是一個小火車站，聽說一頭連著那個大城市，一頭接著軍港。一排高大的長滿刺的槐樹散下濃密的枝葉，一半覆蓋著車站的屋頂，一半遮擋著連隊的營房。平整干凈的幾塊場地看得出是被老兵油子們打掃過的。
一排“老兵油子”班長站在操場上，歡迎著這些新兵蛋子。老兵就是老兵，一搭眼就能看出來的。軍裝的草綠色已經(jīng)褪得發(fā)了白，原來鮮艷的兩塊紅領(lǐng)章也經(jīng)過風吹日曬變成了淺粉色，不同的臉型上同樣寫滿了滄桑的經(jīng)歷。王班長一一向大家介紹著這樣幾位班長：“這位是偵察班孫班長，這位是計算班郭班長，通信班于班長，測地班郝班長……”介紹完畢后，王班長按著名單分配著新兵的工作，強生到了偵察班，東子到了計算班，黃林到了通信班……
　　東子和一名從其他連隊分來的黑龍江籍戰(zhàn)友叫海林的分在郭班長的計算班，班長帶著他倆向宿舍走去。東子班的宿舍在二樓，樓道很窄，樓梯是木制的，由于年頭過久，已經(jīng)被上上下下的戰(zhàn)士踩出了深深的凹陷。上了二樓右轉(zhuǎn)第一個房間就是計算班。屋里空空蕩蕩的，好象很久無人住了。郭班長指著兩張床鋪說：“來，你們一人一張，收拾一下自己的行李，整理一下內(nèi)務，今天沒什么事，可以自由活動的。”東子把行李往床上一放，邊收拾邊問班長：“班長，你是哪里人？”郭班長一笑：“咋地，套老鄉(xiāng)呀？哈哈，我是哈爾濱人?！卑嚅L話音未落，海林一下子跳到班長面前：“班長，我們真是老鄉(xiāng)呀，我是黑龍江海林的。”東子也跟著說：“咱們是大老鄉(xiāng)，都是東北那疙瘩的?！卑嚅L打哈哈說：“別看我是班長，我也只比你們多當了兩年的兵，咱們都是好兄弟的，有困難吱聲。”一句話拉近了新兵蛋子和老兵油子間的距離。海林轉(zhuǎn)身從旅行袋里掏出一盒“大參”煙，甩給班長說：“班長抽煙，請多關(guān)照呀?！?br /> 班長點上一支煙說：“老鄉(xiāng)是老鄉(xiāng)，但工作上可不能有薄厚的，做不好別說老鄉(xiāng)，就是老相好也不好使?！睎|子和海林一個勁點頭。東子又問：“班長，咱班就仨人嗎？”班長說：“是呀，你們還在新兵連的時候，有兩個老戰(zhàn)士就退伍了，我都當了三個多月的光桿司令了。”“咱班做什么工作的？人咋這么少呢?！睎|子又問，班長吸了一口煙說：“來來，你們倆停下手中的事，我簡單說幾句?！卑嚅L把腿一盤細數(shù)起來：“咱班是計算班，專門從事射擊計算的。當初選你們那是全連左挑右選出來的，文化底子要厚，腦袋瓜子要靈。咱班是全連的核心，你們可別太輕松了呀。咱要計算錯了，那炮彈就得打偏了，你說重要不？”海林眨眨眼：“班長，有這么重要？沒忽悠我們吧？”班長把眼珠子一瞪：“他奶奶的，你個新兵蛋子，老子還能忽悠你嗎？”海林馬上陪著笑臉，又遞上一支煙。
　　晚飯，連隊加了幾個“硬菜”算是歡迎新兵蛋子。幾個月的新兵連生活，伙食與老兵連相比確實差了很多，也許是臨時單位底子又薄吧，老連隊又養(yǎng)豬又種菜的，當然生活好了。新兵蛋子們吃了個溝滿壕平，黃林邊走路邊打著飽隔，嘴上還直說：“這飯還中，香死了?！毕籼栱懞?，東子怎么也睡不著了，海邊的陣陣濤聲吵得他耳朵嗡嗡叫。再看看班長睡得那叫個香。本來是冬季的天氣，可班長愣是光著膀子，把被子踹到了肚臍眼。不知什么時候，東子才迷迷糊糊地睡去。似乎剛剛進入夢香，哨聲就響了起來，東了和海林“騰”地一下爬起來開始打背包，班長睜開眼睛：“你倆小子折騰啥？閑的，這是起床的哨聲，又不是緊急集合，你們做病了咋地?！睎|子和海林這才覺得自己有些神經(jīng)過敏了。老兵連的早操比新兵連簡單多了，只跑了兩小圈就結(jié)束。老兵們仨兒倆地邊散步邊活動身體，新兵蛋子們則趕忙拿起掃笤帚開始表現(xiàn)。本來很干凈的操場，還是要再劃拉一遍，也有的新戰(zhàn)友跑到炊事班開始忙廚了。東子回到宿舍，幫班長打來了洗臉水，又在班長的牙刷上擠上了牙膏，班長看了一眼東子：“你小子挺有眼力架的呀。”東子皮笑肉不笑地說：“老兵辛苦嗎，我們新兵應該為老兵服務?！卑嚅L一拍東子的屁股：“好小子，還能進步，哈哈。”
　　早飯后，新兵們開始專業(yè)訓練了。班長從庫房里搬出了計算盤、指揮儀、對數(shù)表等，東子和海林每人一套。班長說：“這就是咱們打仗的武器，炮兵沒有這些家伙，那就象步兵沒有瞄準鏡一樣的，整錯了就打人家白菜地了。”班長哈哈大笑著。海林問班長：“班長，白菜地是咋回事？我聽說這個笑話賊好聽，講個唄？”“好，講一個就講一個?！卑嚅L把腿一盤一屁股坐在床上：“說是有個老農(nóng)到隔壁家的白菜地里偷菜，剛拔完兩棵白菜想走，突然一顆炮彈在他身邊不遠處爆炸了，連土帶煙把他炸了一身的黑，老農(nóng)一咧嘴罵到‘真不夠意思，偷你兩棵白菜，還用炮轟’。原來是正趕上部隊進行炮兵演習，計算兵把數(shù)據(jù)弄錯了，結(jié)果打偏了?！睎|子和海林笑得直捂肚子，半晌喘不過氣來。過了一會兒，班長一拍桌子：“別笑了，沒完了？你們?nèi)绻徽J真學認真練，弄錯了打百姓家房子上，可要出人命的。開始訓練！”笑聲戛然而止。訓練從每組七位數(shù)字的滾加滾減開始，班長用秒表掐時間，一分鐘能加減多少組。一練就是一個小時，東子握筆的中指都壓出了一道深深的溝?！鞍嚅L，你一分鐘能加多少組？”東子問，班長臉一陰：“現(xiàn)在是讓你們練，老子練的時候過去了?！焙髞頄|子知道，班長也是矬子里拔大個上來的，業(yè)務還真一般。從此東子再也沒有提起讓班長“表演”一下的事。
　　總算休息了，東子伸了個懶腰，站在窗前向操場望去，操場上通信兵正在進行攀登固定（爬桿）訓練，黃林也在其中。聽不到聲音，只見通信班長用一個小繩套穿在兩腳上，雙手一把抱住電線桿，象兔子跳躍一樣往上一躥，十幾米的線桿四五秒鐘就爬了上去，真是比猴還快。班長比比劃劃教了大家一會兒，黃林學著班長的樣子，套上腳圈一躥上了電線桿，躥了幾下還沒爬上去三米，回頭看著班長，臉憋得通紅向班長說著什么。只見班長拿著根棍子往他屁股上一捅，“蹭”黃林往上躥了一截，再一敲又上了一塊，眼看著班長的棍子夠不到黃林了，突然“刷”的一下黃林象狗熊一樣從線桿上滑了下來。班長手疾眼快，一伸腳墊到黃林的屁股下面，重重的身體結(jié)結(jié)實實砸在班長的大頭鞋上，黃林一咧嘴，班長也一哆嗦，看那情形是壓的不輕。接著就看到黃林爬起來站在班長面前低著頭揉屁股，班長也指手畫腳肯定是在數(shù)落著這只大笨熊。這時，連隊左側(cè)的小路上，強生和班里的戰(zhàn)友訓練回來了，一人背著一個方向盤，看樣子是在海邊練習測方位去了。東子在想：強生也好不到哪去，不會少挨收拾了。正當他洋洋得意沒挨收拾的時候，就聽到班長喊：“你們準備休息一天嗎？馬上給我練，每人一百組題，練不完不許吃飯?！睎|子和海林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刷刷”地算了起來。
　　老連隊明顯比新兵連“松”了很多，自由時間也一下子多了起來。吃過晚飯，東子、強生、李宇、黃林又湊到了一起，歡聲笑語中有說不盡的樂趣。強生說：“哎，你們知道不，俺班長業(yè)務老厲害了，聽說參加過軍區(qū)的比賽，還拿過名次的。他的一個動作老子學了一天，愣是沒學明白，真急死老子?！崩钣钜矆罅险f：“你說吧格老子的，俺以為看到軍裝舊的就叫班長唄，那天，俺看到一個老兵穿著很舊的軍裝，挑著一擔豬食，俺就打招呼說：‘班長，俺幫你挑吧？’你猜那個老兵說啥子？”大家盯著李宇沒開口，直等著他往下講?！案窭献拥?，他說：‘別噓呼，我不是班長，是豬倌?！髞戆巢胖溃行├媳鵀榱孙@示自己老，故意把軍裝、領(lǐng)章洗的發(fā)白，其實就比咱們早入伍一年，咱這新兵蛋子還得熬哇?！闭f完，哼起了小曲：“勝利在向你招手，曙光在前頭…..”大家“哄”地笑出了聲。光明看了看手表說：“嗨！兄弟們，快七點半了，聽說現(xiàn)在正在演武打片《霍元甲》，老過癮了，快去不然沒有好位置了?！贝蠹液衾惨幌伦酉驃蕵肥遗苋?。
　　娛樂室里，幾排大長條椅子擺在中間，邊上是乒乓球臺子。在右墻角有一個電視柜，一臺很舊的21寸東芝彩電擺在上面，沒有了電視機的后殼，上面還掛著蜘蛛網(wǎng)。那個時候別說是彩電，就是黑白電視也不多見的。后來大家才知道，原來連長的老爸是軍區(qū)的“大官”，這樣連隊才有了這臺彩電的。幾個新兵蛋子在前排坐了下來，等候著《霍元甲》的開演。
一會兒來了一個老兵，“咔嚓”調(diào)了一個臺，然后看看這些新兵蛋子眼一瞪，大家心領(lǐng)神會，趕忙讓了一個位置給他，老兵一屁股坐下來細細品味著他選擇的電視節(jié)目。不一會兒又來了個班長，同樣“咔嚓”調(diào)了一下臺，然后回頭看看新兵，大家知趣地又讓了位置，就這樣擠來擠去，新兵蛋子被擠到了最后排。一個老兵的大腦袋超常地大，正好擋在東子的面前，東子左晃一下右晃一下，怎么也看不全電視畫面，索性干脆站到了后面。眼看《霍元甲》快開演了，連長走了進來。老班長也趕忙起身給連長讓了個正座，身后的“文書”把一杯茶水遞到他的手中。連長喝了一口水，吐了一下茶沫，對身邊的老班長說：“你們別老瞎調(diào)電視，這才幾年都快弄成半成品了，快撥回來《霍元甲》開始了?！币晃话嚅L“咔嚓”調(diào)了個頻道，電視里立即傳出了：“昏睡百年，國人漸已醒…….”的主題歌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