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2）

　　惑城

　　余生喜讀書。自有英特奈特，好作網(wǎng)絡游，常流連廢食。一日，訪偉哥門戶，得主人雞黍。致酩酊，醉臥云臺。
　　甫交睫，有好女侍榻畔。余驚覺，斥之：“何處妖狐，敢爾！”女退，螓首不語，然貌甚楚楚，有戚容。余生不忍，慰之。女泣曰：“知先生高節(jié)。實告先生，此非先生等涉足處。家主人泛洋歸，設‘惑世’城于太平，有樓吧館院多處，多以會所名之，網(wǎng)絡招聘騷狐野鬼役其間。此處，妾之職掌也?！薄白骱螢?？”答曰：“惑儒。誘與交，陰置惑液于其口。”問：“其將若何？”女曰：“忘祖宗、忘榮辱、忘文德、忘節(jié)操不一。或炫己，或訛人；或污前制，或辱當今；或妖言惑眾，或無事生非。且常蠢蠢然。”問：“人可識之否？”曰：“能識。此輩因心智已迷，言語間不辯是非，且人性顛倒，眉心多有朱紅印記?！眴枺骸昂螤睿俊痹唬骸邦嵉怪恕?，‘V’形也?！鄙唬骸盃査髱自S？”“妾來也晚，僅一袁生、一李生而已?！薄澳尺_官非汝所惑？”“非也。妾乃‘惑儒閣’主，事責止于‘公知’也。某達官貴而無知，當為‘惑官院’?？??！蠊僭骸褐鞫?，麾下行首眾多?！薄盎笊毯?？”“有之。蓋因商者生性精明，常惑人而不易為人之所惑，是故，‘惑商館’館主一職為城主親領?！庇嗌唬骸案腥晗喔?。更煩引領一游?！迸幼兩唬骸俺龃碎T，將萬劫不復！憑閣窗眺之可也?！?br /> 　　余生隨登閣，雖無星日，然霓虹處處，蔚為大觀。忽一處黑燈閃爍，有“潘安吧”記。以為怪異，詢諸女子：“此吧何作？”對曰：“?；竺?。彼成就之女星亦眾矣。”余生方再詢，覺足底轟然，身急墜，攀撈處，擊中鍵盤而覺，乃南柯一夢耳。然偉哥門戶尚歷歷然。再啟百度搜尋之，已為網(wǎng)管所杜。

　　炒驢

　　某日午未許，余生騎騫驢過大邑，人困驢乏，急欲覓店小憩。偶見城南有“炒肆”，門庭火爆。遂趨之。遞驢韁于小二，欲覓座。小二曰：“驢何炒？”余生曰：“驢乃某代步，草料、清水飼之?！?br /> 　　既登樓，有侍者阻于前，曰：“鄙肆客眾，須打號?！庇嗌坏靡?，于打號機處取單。單載：“某號，年月日，此肆效西餐之自助，主隨客便。候次，歡迎觀覽?！庇嗌^夫肆堂，有“炒股司”、“炒房司”、“炒錢司”、“炒官司”、“炒名司”、“炒利司”多處。堂左，赫然有“炒人司”。余生趨前，于入口處得睹一幾案，置“炒料”數(shù)甌于其上。甌有標帖，注明料性、用量及用法。案左另有簽牌，書“擇善而從”字樣。余生踟躕有傾，細審炒料，無非豪由、狂言、腐汝知、花交、胡攪、八腳、詭皮、生僵、粉絲、雞精諸味。生見案頭有“咨詢冊”，信手翻閱，方知此肆非酒肆。有若干癟三、阿飛經(jīng)入口進，久未見之出也，詢諸侍者，或曰：“彼等經(jīng)小肆略炒，身價遽增，已為獵頭攫去，將從業(yè)諸行當，或為文化、教育、娛樂、公知、乃至官宦新星?！庇嗌吹靡I，且腹枵口焦，急尋階梯下。
　　遽離炒肆，頓憶騫驢尚遺肆中。尋小二索討之，小二曰：“已炒矣?！庇嗯?，斥之曰：“驢雖騫，乃吾代步，且耗銀三錢購于張屠戶處，爾竟炒而食之，將奈何！”小二亦怒：“遵客官囑，所炒靡費之水、料逾百金，賴賬乎？”值紛爭起，有大堂經(jīng)理排解：“客官息怒。此炒非為食。客官之驢于城之西郊，往可得見。小二可從客官往，水、料費索之于驢可也?！?br /> 　　至西郊，有人眾塞途，一青衣人據(jù)高階而侃侃。小二謂余生，此即先生驢。余生細審，彼除所言驢事外，止臉、鼻、唇處尚余驢狀，依稀得辨識。
　　余生歸茅舍，為失驢而耿耿。見案頭有書簡，展而覽之。簡曰：
　　“篇中言夢境，鬧市述真情。莫笑紅塵敗，聊齋述古風?！?br /> 　　余生大慰，抱甕作驢飲。對蓬窗明月，和衣而臥。覺枕畔又一簡，索而對月高吟：
　　“漫做巫山雨，輕吟嶺上云。聊齋怒罵異人群，把酒看屈伸。
　　此處狂飆蕩，癡狂幾個人。文行萬里覓知音，也做醉中吟。”
　　余生嘆謂：“余道不孤矣！”遂呢喃醉語曰：
　　“莫笑狂生謔，人間怪未除。聊齋行寓意，仗劍跨騫驢。”
　　
　　行外

　　余生騎驢過“兩江居”，下驢小酌。為食肴不足辣而責小二。忽有人負書囊來，自稱異史氏門生，言先生贈書事。開囊，得《嘆為觀止》凡三十六卷，乃世人操業(yè)三十六行之典籍也。來人曰：“師言，此書原失一卷，煩先生代覓。如得，慎藏之?！庇嗌鷨栐唬骸八z何卷目？”曰：“無目，三十六行外，不在行也?！彼蜁思入x，小二代傳柜上歉意，曰：“今逢大廚有事他去，操廚者，外行也！”余生豁然：“速請！”廚者至，簌簌然。余生問：“爾從業(yè)‘不在行’者乎？”曰：“然?！薄昂蝸?？”“市井?！薄皶苍?？”“俺未曾讀書，目不識丁，焉有書？”“爾既入‘不在行’，何以操廚者業(yè)？”廚者曰：“客官不聞‘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近炒者紫’乎？小人求炒無門，愿無薪助廚打工，略近炒也?！庇嗌弧?br /> 　　經(jīng)年，余生會“外行”、“不在行”者無數(shù)，然覓書事茫然無緒。一日，于奈何橋畔遇一女，自言昨因“非誠”而“污擾”，遭屏斃。不甘遽離，乃至無可奈何而徘徊。生問：“何以不甘？”女曰：“同窗無數(shù)，何獨本堂之吳生與小女子遭斃？況阿q、阿y者流，過之遠矣！”“既言同窗，何人門下？”女子曰：“吾師乃三十七行空空大師。”“有何課業(yè)？”曰：“止一科，‘不學有術’也?！薄伴T下幾何？”“逾萬千。大凡寄望‘不勞而獲’，‘平步青云’，‘無本取利’，‘一夜成名’者，竟投吾師門下。”“不學豈能有術？”“吾師曰，三十六行，行行設職校、技校甚多，皆勸學。苦學一生，致富幾人？唯有本空空行，可不學而成名致富也?！薄昂我哉n業(yè)？”曰：“吾師觀其相，書一簡、附一秘方，薦往各處炒肆而已?！薄叭陰煬F(xiàn)居何界？”答曰：“四界?！庇嗌鷩@曰：“果不在三界中！且幸近聞‘四維空間’說，僥幸！”
　　余生欲策驢往“四維空間”索書，其驢忽作人言曰：“昔從老主人徜徉仙、冥、凡三界，未知通四界之途?！庇嗌鎏扉L嘆，徒呼奈何！乃致書異史氏。
　　書曰：“生奔波經(jīng)年，覓書無處；彼課徒四維，事出有因。欲尋根究底，恨無通途之車！前言炒肆遇癟三之流，皆彼之門徒也。然四體不勤，五谷不分，壞中華之傳統(tǒng)；不學有術，歪道成名，喪社會之道德。況炒肆日多，躁浪浮風甚囂塵上；恐東施效顰，良家子弟誤入歧途。奈何？”

　　赦鬼

　　陰歷乾元三年，天齊仁圣大帝蒞位，冥界改元慶安。是年多事，有舊臣奏：“當大赦幽魂。”圣帝曰：“大赦將亂。特赦可也。著地藏菩薩、首席判官崔府君，偕鐘魁、黑白無常、牛頭馬面、孟婆神諸神臨案裁決之?！?br /> 　　特赦者，乃因人設事也。重勘舊案，極靡時費力。睹如山積案，且時過境遷，故紙塵封，首席判官亦為之束手。地藏菩薩曰：“可擇耳熟能詳之大案決處，余者推之。”
　　首案，劉青山、張子善案。
　　著牛頭馬面往十八層地獄押取鬼犯到審。須臾，二鬼解至，并跪。崔府君拍木叱問：“階下為劉青山、張子善鬼魂否？”諾。“可知罪？”諾?！皩⒆镄幸灰徽衼恚　倍砉┰唬骸八募o前，我二人同于天津為官，自盜糧銀、防汛專銀、賑災糧銀。另克扣民工糧銀，倒賣民工食糧，以修建為名騙貸，非法漁利。贓銀計一百五十余萬。除此，尚有官商不分、投機倒把、倒賣計劃物資、破壞生產(chǎn)秩序、腐化墮落諸罪。”“可有命債？”答曰：“無。”訊畢，當庭合議。地藏菩薩曰：“我意以超度為宜。既無命案，非大惡。善哉！”鐘馗止之曰：“不可！如此貪瀆，當永囚陰冥！”孟婆神曰：“如此有逆圣帝特赦慈悲之意，當慎思也。”崔府君曰：“細查‘十惡之罪’，此二人不在其中?？缮庵?。著福祿司削去官籍便是?！奔葱腥缡牵骸皠?、張聽判：汝二人，為官不廉，招一方皆切齒；倒賣災糧，置萬民于涂炭；且敗壞朝綱，為人間所唾棄。羈汝等于地獄，本屬當然；念上天之好生，今作別論。著黑白無常送陽間托生，不得為官。念汝等經(jīng)營有術，從商可矣！”
　　再案，文強案。
　　文強尚于油鑊煎熬未起，即令小鬼以巨叉叉至，則皮焦肉爛矣。
　　文強尚渾渾然，聞堂上驚堂木響，有呵斥聲曰：“速速招供！”文強微啟爛唇，答曰：“受賄其一也，包庇縱容黑惡匪類二也，巨額資財不義、不明三也，強奸四也。僅此而已?！贝薷唬骸叭晟頌椴额^，與匪為伍，罪大惡極！可知？”文強曰：“已悔過。”府君曰：“既已悔過，圣帝開特赦之網(wǎng)，超度于爾，轉(zhuǎn)生陽世，然不得重作捕快！”
　　三案，羅亞平案。
　　黑白無常問：“此貪女尚在人世，需發(fā)牒勾至否？”府君曰：“陽世正法，地府赦之，往返奔波，靡費心力。不若比照地府特赦案例，著陽世先予赦之更佳?！辩娯冈唬骸按艘夂我赃_于彼？”孟婆神曰：“有何難？吾神早慮及此。彼立法處有我界代表，傳意于彼，自當陰陽合一?！备唬骸八y者，典律有異也：地府重典案，屬‘海洋法系’，彼處尊律條，屬‘大陸法系’。二者迥異，融之不易?！泵掀派裨唬骸昂坞y之有。彼處有賢達，陽世謂為專家，力倡‘接軌’，陰陽典律雖不同，‘接軌’則合焉?！钡夭仄兴_哂笑之，曰：“陰謀‘鬼計’，此之謂也！”孟神婆曰：“謬也。古有刑不上大夫，今死不加貪官，亦可免吾等奔波勞累，何詭計之有？”
　　異史氏曰：“逆民意以修律法，法將無據(jù)；順天時而殺貪官，德尚可期。竊國者侯，貪官于是為閥閱；竊鉤者誅，刁民因此而卑微。高層強調(diào)反腐，力度有加；委員肆言免死，天理不容?！?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