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山外來客

　　下午……
　　“下雨嘍,下雨嘍，快收谷子嘍。”村民一邊喊一邊手腳利索收起曬場的谷物，一個三十七八歲的高大男人正幫著蔡金彩的忙。皓云和一個比他高一頭的女孩也來回幫忙把谷物搬到遮雨棚里。大人小孩忙乎好一陣子，出了一身汗。
　　老天捉弄人，忙完了，雨也停了，天邊居然出現(xiàn)一條淺七色虹，在秋天里極為少見。
　　傍晚，那男人端了一碗粥從屋里出來，蹲在走廊里喝。
　　“你，進屋吃吧，辛苦了一天，加點菜，我煎了雞蛋?！辈探鸩书W出半個身子叫他。
　　林文禮頭也沒抬，他不敢正視她，“我喝粥可以了，你們吃吧。”
　　蔡金彩轉(zhuǎn)身回屋坐在飯桌邊，拿起一個小碗，夾了一箸青菜，外加一片煎蛋，看看桌子邊已經(jīng)在喝粥的兩個小孩。
　　“皓云”她叫兒子?？墒?，兒子自從二伯母云仙出事后，成了啞巴似的，不肯和人多說一句話。皓云只抬頭望了一眼母親，算是回應(yīng)。
　　“這碗端給你林叔去?！辈探鸩氏蜷T外努努嘴。
　　皓云放下自己的碗，端菜出門，轉(zhuǎn)彎，把一碗小菜放到林文禮跟前的地面上，回轉(zhuǎn)屋里，默不作聲拿了兩張矮四腳木凳，出去，一張墊起那碗菜，另一張推到林文禮旁邊，示意他坐著吃。
　　“多謝了?！绷治亩Y一臉感激。皓云仍然不說話，自個又轉(zhuǎn)身進屋。林文禮望著皓云背影，陷入尋思：“這孩子，眉目俊秀，可惜不會說話，整天像滿懷心事，悶悶不樂似的，到底是不是嫌棄我和秀瑾呢？可現(xiàn)在看來，又不像這么回事?！?br /> 　　他夾起一片煎蛋正要放到嘴里，忽然心中無比難過。那天上午，懷著三個月身孕的妻子也是在廚房做煎蛋，沒想到日本人的飛機就來了。想起日本鬼，漢子就滿腔憤恨，他媽的禽獸，禽獸??！
　　“轟隆，轟隆，轟隆……”無休止的爆炸聲不絕于耳，挑戰(zhàn)人們的心理承受力。
　　“玉清，玉清，阿叔，阿奶，秀瑾……”爆炸聲逐漸停息后，匍匐在地的林文禮一躍而起，從工作的碼頭沖回家，不停叫喚妻子，女兒，父母。林文禮首先發(fā)現(xiàn)了兩具焦黑尸體被壓在倒塌著火的墻板下，露出一截，他翻開，驚人的一幕！是爹媽！他眼淚一霎出來了，但現(xiàn)在不是痛快淋漓地哭的時候，他還得找妻子女兒，“玉清，秀瑾，玉清，秀瑾”
　　“文禮，”玉清拖著八歲的女兒秀瑾從廢墟的角落出來，穿過濃煙，哭著撲向他。他緊緊擁抱住嚇壞了的一大一小兩個女子，安慰道：“別怕，有我呢?！?br /> 　　“文禮，我們以后怎么辦？”他的女人環(huán)顧著四周一片的狼藉，六神無主。家，在哪？安身之處在哪？
　　“出城！哪里安全去哪里！”林文禮說。
　　日本鬼隨后進駐了，攜妻帶女出城有那么容易嗎？他嘴上說，心里一點把握都沒有。
　　前段時間由于頭發(fā)生虱子，為了徹底清理，玉清把女兒秀瑾的頭發(fā)剃光了，到如今也只長成寸頭，秀瑾的相貌像父親，大眼睛，濃眉毛，寬臉龐，屬于方圓臉型，看上去像個小男孩。
　　城門，一行中國人的隊伍，噤若寒蟬站在自己的土地上，等待通過偽軍協(xié)助著日本兵的出城檢查。
　　美貌有時候是一種驕傲，但有時候卻是禍根。盡管玉清的臉事先用木炭涂黑了，但是掩蓋不了她美麗的五官和女人的身份。林文禮和秀瑾很快通過檢查，玉清卻被強行拉上了一輛軍卡車。被推出城門外的林文禮想回身，幾條帶刺刀的槍攔住回路。偽軍崽子揮揮手：“走吧走吧，得罪皇軍，你想死?。　?，林文禮焦急地盯著那輛車，幾個日本兵嬉笑著，十分變態(tài)地看著另外一個同伴死死抱住玉清，獸爪正襲向她的胸部，玉清尖叫著，一口咬掉日本兵的一截耳朵，日本兵松手，痛苦地捂住耳朵，玉清驚恐地奪路從高高的軍車上跳下來。
　　日本兵惱羞成怒，操著嘰里咕嚕的日語罵，跳下來追打她。她沖！沖向城門，那里幾條刺刀齊刷刷地向著她，她無所畏懼沖過去！沖吧！美麗的女人，苦難，屈辱，通通都會過去的，剮心的痛算得了什么!鮮血，從她嬌柔的身軀溢出，白色的衣裳上面正怒放著一朵碩大的紅玫瑰，鮮艷，奪目。“文禮，夫妻情分來生再續(xù)吧?！蹦鞘怯袂宓瓜聲r唯一的心愿，她杏眼圓睜，再看一眼藍(lán)天，戀戀不舍那一抹憂郁的藍(lán)，帶上尊嚴(yán)，帶上貞潔，帶上林家的一點血脈，倒下！
　　“阿媽！”秀瑾大哭?！肮啡盏?，禽獸！我跟你們拼了！”林文禮悲憤迸發(fā)！大吼一聲想沖回去和這班禽獸拼命！兩父女卻被城外幾個同胞合手合腳拖走了！“君子報仇，十年未晚，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咱們手無寸鐵，和他們斗就是以卵擊石不劃算，保命要緊，你要三思。”一路上，他們不停地勸慰他。
　　父母，妻子的尸骨未能殯殮，遺憾??！這番想起玉清，如山重的愧疚更填滿了心胸，莫說一片煎蛋，任憑山珍海味，林文禮哪里吃得下？和妻子的貞烈相比，他還算個漢子嗎？說什么君子報仇十年未晚？其實只會躲在山里茍且偷生。他把碗往地上一放，一個大男人，傷心處也低聲嗚咽淚如雨下，他低頭不停地抹。
　　一條毛巾遞過來，他抬頭，是蔡金彩。
　　“你怎么啦？是不是這段時間干活太辛苦了？”她輕聲問。
　　林文禮連忙抹干眼淚，“沒有，我干點活算什么？我們父女倆還得感謝你們收留之恩呢?！?br /> 　　“別說這些客氣話，你怎么不吃呢？”蔡金彩望了一眼碗里。
　　“吃不下?！?br /> 　　“心里難過吧?！?br /> 　　林文禮點點頭：“有一些”
　　“我雖然想知道你們父女的一些情況，但我不勉強你，要是不想說就別說，秀瑾說，她媽媽是被日本兵刺死的，是真的嗎？”
　　林文禮哽咽了：“是、的，玉清就死在我面前，我沒用。”
　　“節(jié)哀吧，好好把秀瑾養(yǎng)大，就是對你老婆最好的回報?！?br /> 　　“嗯，我知道?！?br /> 　　蔡金彩的心撲撲跳，要是有一天日本人也打進山來，那可怎么辦？自己和他妻子一般年紀(jì)，丈夫不在身邊，更沒個主意了。
　　“你說，日本人會不會打到我們這里？”她問。
　　“暫時應(yīng)該不會吧，你放心，要是禽獸來了，我拼了這條命也要保護你們母子?！?br /> 　　她心頭一熱，這是個漢子！苦命的漢子！比起皓云的爹——周厚林，林文禮更多了幾分細(xì)膩的心思。為了尊重當(dāng)?shù)仫L(fēng)俗，避瓜田李下之嫌，他白天里賣力干活，晚上，他只把秀瑾留在蔡金彩屋里，自己一直睡在屋外的草棚過夜。
　　秋收接近尾聲，天氣轉(zhuǎn)涼。
　　這夜，蔡金彩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想起周厚林臨走的前夜。
　　那時二十六歲的蔡金彩雖說不是十分美貌，倒也端端正正。但是十八歲的周厚林對她一點興趣都沒有。他們兩年前就行了結(jié)婚禮，照常理，行禮時新郎年紀(jì)尚少不懂閨房之樂還說得過去，可周厚林經(jīng)歷兩年一點都不開竅，一直不和她做那事。直到周厚林和剛成婚的堂弟周厚德決定跟別人遠(yuǎn)渡南洋淘金的前夜。
　　夜，很黑。貓在外面叫春，被窩里，蔡金彩左思右想，終于不顧一切把手伸進小丈夫的褲襠……她知道羞恥，但是她也知道，周厚林不愛她，一旦他走了，什么時候回來說不定，說不定會在外面找個小老婆，不抓緊時機留個種，她一輩子就這樣完了！
　　周厚林嚇了一跳，坐起來?！澳阆敫墒裁?？不知羞恥的東西！”他毫不留情罵道
　　“求求你，給我一次吧，你留給我一個希望，以后你在外邊再找女人，我不管。”蔡金彩跪在床上哭起來。
　　“別哭了，你不煩我煩！”周厚林心煩意亂捂住自己的臉，他后悔聽從母親的話，娶了這個等郎妹。她進周家的時候，他還在阿媽的肚子里。在他眼里，她是阿姐。八年，相互間何等距離的鴻溝？自己還要逃避到什么時候？還有堂弟周厚德，不幸也掉進了這種婚姻。也許，他們相約遠(yuǎn)渡南洋，更多的原因是不想面對這種女人吧。洞房，讓他們窒息。
　　蔡金彩艱難地脫掉矜持，把自己脫得一絲不掛，她湊近周厚林，撥開他的手，含淚把他的頭抱入自己胸懷，與他肌膚溫軟摩挲，一對挺拔秀峰霸道地埋沒了他的臉。他的肌肉一陣顫栗，哦，女人！那是他已經(jīng)萌動但久久壓抑的欲望，周厚林下身熱血沸騰，欲念膨脹。她躺下，雙手纏住他的頸項，把他拉下去……于蔡金彩而言，那一刻痛與快樂并臨，“哎喲……”短促勾人的嬌喘，徹底觸發(fā)了一個男人的野性，他像一匹失心瘋的野馬，橫沖直撞盲目奔馳！前面是天堂？是地獄？全無預(yù)見。
　　“啊！”他一聲嚎叫，身體最原始的頂端愉悅，并沒有迎來兩個靈魂的真正融合，初夜，悲哀的初夜！
　　蔡金彩不知道那邊的云仙是否能成功奪走周厚德的童子身，她只知道自己成功了。
　　真的成功了嗎？蔡金彩躺在床上問自己。周厚林第二天還是走了，頭也不回。唉！周厚林要是能像林文禮那樣懂得關(guān)心人就好了，但那是不可能的。她記不得自己親生父母長什么樣了，七歲那年，是一個男人把她帶到周家的，那是她的堂伯。以后，她在周家承擔(dān)了大部分的家務(wù)活，她看著自己的丈夫出生，長大。小時候，她抱他，他也摟她脖子親她臉，誰料人大了，心也大了，對老婆卻不相親了。前兩年，守寡的婆婆也死了，田里的活一個人干更累。
　　風(fēng)起，搖著那扇窗，多少次，她在那扇窗前惆悵，總也不見丈夫的歸鴻。周厚林，薄情?。?br /> 　　林文禮，那個壯實的男人處處搶著干活的情景歷歷在目，收割時，她的手開了一道口子，是他給她包扎?！安紬l松緊合適嗎？”他還細(xì)心問了一句。長這么大，她何嘗得到過這種呵護?
　　蔡金彩再也睡不著，起來翻衣柜，翻出一張被單，沒補過，還挺新的。那是她和周厚林結(jié)婚時的被單，這些年舍不得用。林文禮睡在草棚里，四處透風(fēng)，她得給他送去。
　　他閉著眼，但還沒入睡，她把被子蓋到他身上，他睜開眼，從簡易木板床坐起來。
　　“嫂子，使不得，我有汗味，怕弄臟了你的被子?！?br /> 　　“你還跟我客氣什么，睡在這里要著涼了怎么辦？這年頭，要保證不生病，要不你進屋睡吧?！?br /> 　　“不不，我在這里風(fēng)寒水冷，很舒服?！彼銖娦π?。
　　“難為你了?！彼荒樓敢狻?br /> 　　“沒什么，你回去吧?！彼叽俚馈?br /> 　　蔡金彩轉(zhuǎn)身回屋，她哪里睡得著？再翻翻，把周厚林的幾件不合穿了的舊衣服翻出來，剪出上面還結(jié)實的布，林文禮的衣服破了幾個洞，明天給人家補補，也算不虧待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