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幻入瑤臺擊層云

　　車行轆轆，搖搖晃晃，斜倚在軟榻上，秋泠雪閉目養(yǎng)神，卻在閉上眼睛之時沉沉睡去。似乎做了什么夢，魂夢困鎖，腦海之中仿佛有深藏的模糊碎影，墨發(fā)輕揚(yáng)，仿若仙人，卻始終只有一道不清不明的背影。
　　“泠兒……快走……泠兒……泠兒……泠兒……”
　　那一聲聲的呼喚是誰？
　　是誰？
　　秋泠雪猛地睜開眼睛，馬車已經(jīng)停了，而她手心居然全是冷汗。車外一個年老的女聲道：“請姑娘下車！”
　　說著一只手掀開簾子，光線一下子進(jìn)來，秋泠雪別過眼睛，而后扶著那只手下了馬車。
　　人說“天上九重天，人間帝王家。”這九重天上有三十三座天宮，又有七十二重寶殿，有千年不謝的名花，有萬載常青的瑞草。人間帝王府雖無此寶物，卻亦是樓閣高下，軒窗掩映，檀香木雕刻而成的飛檐宛如鳳凰展翅欲飛。驕陽劃過精致的角樓，高墻內(nèi)外皆灑下一片明艷的光。
　　漢成王府是個前后十八進(jìn)的府邸，她此刻站立的位置應(yīng)是中宮門前，身側(cè)站著一位年約二十的宮裝女子，她身后站著四名年長的老婦，一個個斂氣凝神，連呼吸也是極輕的。
　　宮裝女子先行了一個大禮，然后道：“奴婢名喚蝶馨，是王后娘娘身邊的長隨丫環(huán)，今奉命在此恭候秋姑娘，請姑娘入宮?！?br /> 　　“王后？”秋泠雪微微一怔，抬頭看了看天色，忽而眼神一冷，自從她上馬車到現(xiàn)在至少已經(jīng)過去一天一夜，而在這段時間她居然毫無記憶！
　　蝶馨看著眼神忽變的秋泠雪，愈發(fā)恭敬，道：“秋姑娘息怒，并非賀大人要算計(jì)姑娘，而是這一路顛簸極不好走，賀大人在車內(nèi)做了些許手腳也是為了姑娘好。若是姑娘不喜歡，下次奴婢等再也不敢自作主張了?！?br /> 　　看著她恭敬的神態(tài)，秋泠雪微微一笑，道：“蝶馨姑娘，你不簡單?！?br /> 　　“秋姑娘說笑了，婢子不過是個奴婢罷了?！钡罢f著彎下腰，“姑娘請！”
　　在蝶馨的指引下一路走來，漢成王府邸漸漸可窺全貌。那坐落在樹叢中的宮殿，露出琉璃瓦頂，檐上飛獸張揚(yáng)而隱含深意，恰恰是北斗定數(shù)，秋泠雪暗暗記在心間。
　　湛藍(lán)的天空下，王府主宮那金黃色的琉璃瓦重重疊疊在殿頂，顯得格外輝煌。秋日煙水蒼茫，地處西濱應(yīng)是極美的風(fēng)景，雁過瀟湘西風(fēng)掠一湖碧水。想著美景秋泠雪唇角勾起一抹笑容，跟在不遠(yuǎn)處的蝶馨微感奇怪，卻未多問。
　　踏上玉石鋪成的小徑，看著中央與那宮殿上的鳳凰遙遙與金龍相對，遠(yuǎn)方似有裊裊霧氣籠罩著更不真切的宮殿。府邸龍鳳皆備，可見漢成王之心，根本就是路人皆知。
　　走了大約半盞茶時間，只見數(shù)十名美貌少女在四位年長老婦的帶領(lǐng)下向著主宮方向走去。秋泠雪停下腳步，蝶馨看著那群女子解釋道：“這是一年一次的宮中采選，秋姑娘或許不知，這些女子入宮的途徑不外乎三種：禮聘、采選和進(jìn)獻(xiàn)。先說禮聘，豪門大族的女子和士宦人家美名遠(yuǎn)播的女子朝廷按例要進(jìn)行挑選，然后禮聘入宮。這些禮聘入宮的女子大多出身高貴，氣質(zhì)風(fēng)雅，而且一般禮聘的女子入宮是最有希望成為皇后的。
　　其次是采選，從民間采選良家女入宮，充實(shí)后宮和太子?xùn)|宮以及諸王王府，再從入選的良家女中選取更好的冊為嬪妃、太子妃。從敕令上看，選采良家女似乎是為了太子和諸王選妃，以保持皇家良好的血統(tǒng)，但事實(shí)上并非全部如此。再就是進(jìn)獻(xiàn)，這樣的女子通常是被當(dāng)作禮物送進(jìn)宮中的。一些醉心于仕途的官吏往往將色、藝俱佳的女兒和治下才、色雙絕的女子進(jìn)獻(xiàn)給皇上，送入后宮。
　　姑娘看到的便是采選，未入選的女子好一點(diǎn)的會被嫁入大臣家中當(dāng)妻妾，剩下的全數(shù)沖入宮中作為宮女。宮中不同等級的人宮女的數(shù)量也不同，皇太后有12名宮女，皇后10名，四夫人8名，以下逐級遞減……”蝶馨說著察言觀色，發(fā)現(xiàn)秋泠雪的神情依然沒有變化，索性不再說這個，換了一個話題，“今日是采選之日，奴婢要先去照應(yīng)一下，免得姐妹們不懂禮數(shù)，壞了規(guī)矩。秋姑娘便在含翠汀喝杯茶，稍作歇息吧。”
　　不等秋泠雪應(yīng)允蝶馨便帶著四名嬤嬤往中宮方向去了，秋泠雪淡淡一笑踏上漢白玉石階，想去看看那座圓月門后是怎么樣的風(fēng)景。既然這位漢成王后要給她以顏色，她又何必盡如其意。
　　然而沒走幾步,就被兩個宮女截住:“姑娘,我們是披香殿的人,云妃娘娘有請?！?br /> 　　這個宮里的宮女似乎高人一等,都不拿眼睛看人,下巴抬得高高,傲慢得仿佛她才是主子一般。秋泠雪負(fù)手站在花樹下，并不理會，眼前花朵看著很是眼熟，但想不起在何處見過。心中對漢成王的評價(jià)再次降低，早已知曉他有不臣之心，卻未想過他早已將自己當(dāng)做了皇帝，這王府中的一切布置、規(guī)格，甚至妃嬪都宛如皇室，如此急躁實(shí)在難成大事！
　　兩名宮女見秋泠雪不理她們，頓時火冒三丈，彼此相視一眼，提高聲音，道：“云妃娘娘有請，姑娘隨我們走吧！”
　　“回去告訴貴主，我心情到了自會前去拜訪?！鼻镢鲅┑f了一句，然后向圓月門中走去。
　　兩個宮女嫌惡地撇撇嘴，其中一個搶上一步擋在秋泠雪面前，趾高氣昂的道：“云妃娘娘有請是給你面子，你別給臉不要臉！”
　　秋泠雪微合雙眸，廣袖輕輕一卷，那名攔路宮女頓時被一股柔和之力送到五步之外，她轉(zhuǎn)身進(jìn)了圓月門中。內(nèi)中果然別有洞天，風(fēng)景獨(dú)特可稱得上是鐘靈毓秀。但是還未等她細(xì)細(xì)觀賞就被喧鬧的聲音打擾了耳朵，那兩個宮女不死心的急跟了進(jìn)來。雖然有些躊躇，但最后仍然走到秋泠雪面前。這一次她們不敢強(qiáng)硬，“撲通”一聲一起跪在地上，哀求道：“請姑娘可憐我們，若請不到姑娘回去，云妃娘娘會讓婢子們生不如死的，求您大發(fā)慈悲隨我們?nèi)グ?！?br /> 　　“帶路?！鼻镢鲅┛粗鄣啄且荒ǖ靡獾男σ猓ь^遠(yuǎn)遠(yuǎn)瞥了眼高聳的中宮正殿，頓時覺得這場好戲她若不參加似乎不得圓滿。
　　兩個宮女似乎沒想到會這樣順利，愣了一下才起身，道：“姑娘請這邊走。”
　　跟在兩名宮女身后秋泠雪愈加仔細(xì)觀察景色，這一看著下倒真讓她發(fā)現(xiàn)了一些東西。漢成王府的景色固然是頂級好的，但是這僅僅是表象，實(shí)質(zhì)上可以說整個宮殿本身就是一座陣法，似乎是失傳已久的“九死一生”，乃屬十絕陣之一。平時看起來很平常的宮殿一旦扭轉(zhuǎn)陣法便是殺人不眨眼的利器，看來漢成王也非是莽撞無知之輩。
　　她仔細(xì)看著各處布局，兩名宮女見她冷冰冰的不搭理人，便以為她好欺負(fù)，嘴下更不留德了，嗤笑道：“果真是江湖女子沒見過世面，真像個鄉(xiāng)巴佬！”
　　另一個不敢如此明目張膽，卻也壓低了聲音貶低秋泠雪，“人家好歹是中宮那位請來的，你看她那容貌長得真不錯，說不定咱們王會迫不及待的納她為妃呀?！?br /> 　　“切！就她那一股子狐媚樣，就算被王寵幸了也不過是個供人玩樂的玩意兒，誰在乎她？哼！”
　　這兩個宮女一路對秋泠雪冷嘲熱諷，完全不把她當(dāng)一回事,一路上秋泠雪另有盤算未與她們計(jì)較，但不表示她沒聽到。她們本以為秋泠雪會像其他女子一樣假裝沒聽到而息事寧人，卻不想秋泠雪突然停了下來……
　　
　　她緩緩抬起頭，絕美的容顏在光影里愈加迷離，至清至美的眼眸淡淡流轉(zhuǎn)著，卻涌出冷冽的色彩。她冷冷開口：“二位姑娘，我可與你們有怨？”
　　這兩個宮女嚇了一跳，倒退幾步才道：“沒、沒有?！?br /> 　　“有仇？”
　　“沒、沒、沒有?！?br /> 　　“既是如此二位處處針對意欲何為？”秋泠雪聲音冰冷,再加上清冷高貴的氣質(zhì)，立刻讓兩名宮女嚇的不敢抬頭。
　　“姑娘聽錯了，我們只是閑聊罷了?！币幻麑m女不屑的說道。
　　但是另一個異常驕傲，冷嘲道：“我們說的也沒錯，你本就是江湖女子，身份低微，若不是中宮那位相請以你的身份哪里有資格在宮中行走？”
　　秋泠雪聽著兩人的話語，沉默不語，無波的眼眸淡淡看著兩人，似乎是要將兩人的模樣記住。她不言語倒讓兩名宮女慌了神，她們久居宮中，自然知道怎樣的人最可怕。像她這樣淡漠的女人最難猜透心思，她們一路用言語相激也未見她的表情有絲毫變化，就連眼中也無一絲波動，仿佛她們這一路說的都與她無關(guān)，到了此刻被突然反問，卻讓她們不知要如何應(yīng)對。
　　正僵持間只聽一個清亮的笑語傳來：“三哥快看，想不到天底下還有比二嫂更漂亮的人，不如三哥娶了回去殺殺二哥威風(fēng)？”
　　陌生的聲音，秋泠雪抬眼，目光掠過白石路徑向上看去，只見前方緩緩走來兩個男子。方才說話之人身著藍(lán)色錦袍，發(fā)束玉冠，俊朗的臉上掛著笑容，眼睛直勾勾看著她絲毫不遮掩，在察覺到她的目光時愈加不顧忌。他身側(cè)是被他稱作三哥的人，秋泠雪一怔，她從未見過如此邪妄的人，如非親眼見到她絕不相信有如此之人。眼眸緩緩注視著他，此人一身紫衣，未束發(fā)冠，烏發(fā)用紫色緞帶束在腦后，清雋的臉上散發(fā)著幽幽寒意，仿佛沉淀了千年的寒冰。
　　兩名宮女早已嚇得跪下，藍(lán)衣青年向著秋泠雪走來，嘻嘻一笑，道：“三哥你看，她是第一個直視你而不懼怕的女子，這樣的女子你若不娶還真是可惜了！”
　　紫衣青年略微挑眉，面無表情道：“六弟喜歡只管娶了便是?！?br /> 　　“哎呀，哪有兄長未婚而小弟先行之理？”藍(lán)衣青年看著秋泠雪笑的明媚，“這位美麗的小姐，你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父母可健在？婚配否？”
　　秋泠雪淡淡看著眼前俊朗的男子，那眉眼中的清澈無端令她感慨，微微一笑，道：“二位又是何人？”
　　藍(lán)衣青年先是一愣，然后笑道：“是我唐突了，我叫楊仲瓴，這位是我三哥。姑娘叫什么名字？”
　　原來是漢成王六子，那么這位身著紫衣的人自然就是那位驚才絕艷的三子楊仲卿了。秋泠雪沉吟不語，眸子淡淡看著楊仲卿，傳聞此人才華橫溢，是漢成王眾子中最為出色的一個，也是最有望繼承王位的人。今日一見此人雖則與眾不同，然而卻非王者，看來傳言未必可信。
　　“三殿下、六殿下，奴婢是披香殿的，云妃娘娘還等著姑娘前去，不敢再多打擾二位殿下?！惫蛟诘厣系膶m女小聲說道。
　　“嗯？”楊仲瓴低下頭頗有玩味的看著兩個宮女，笑道：“披香殿？就是那個寵冠后宮的云妃娘娘要見這位美麗的小姐嗎？”
　　宮女低著頭，卻也聽出楊仲瓴言語中的譏諷，忙道：“奴婢只是奉命行事，還請殿下通融。”說著身子垂得更低。
　　楊仲瓴背著手踱步到楊仲卿身側(cè)，道：“云妃一向跋扈，中宮尚不在其眼中，更何況是新入宮廷的女子，既然此女三哥也頗為青睞，不如順手幫扶一把，三哥意下如何？”
　　楊仲卿冷笑一聲：“我何時拂過你的面子？你想怎樣便怎樣吧?！闭f罷轉(zhuǎn)身就走，卻在走之前冷冷看了秋泠雪一眼。
　　“你們兩個回去告訴云妃，這位姑娘被我三哥請去啟云臺做客了，若她想見只管前來。”楊仲瓴語聲突然轉(zhuǎn)涼，但在看向秋泠雪時換上笑臉，“這位美麗的小姐，我還不知你的芳名呢？”
　　“秋泠雪?！闭f罷向他微微欠身，然后轉(zhuǎn)身向中宮方向走去。
　　楊仲瓴咀嚼著這個名字，良久大叫一聲，嚇得剛剛站起來的兩個宮女又跪了下去，只聽他大叫著向楊仲卿離開的方向追去。
　　“三哥等我，可了不得了??！”
　　“你知道嗎？你一直以來心心念念的人出現(xiàn)了，她居然就是秋泠雪，秋泠雪啊……三哥，你究竟有沒有聽我說話……”
　　耳畔的聲響越來越遠(yuǎn)，秋泠雪停下腳步站在石橋上，看著水中游魚沉吟不語。漢成王如何尚未有定論，但他的兒子卻個個不凡，她想在西濱換取利益，付出的代價(jià)絕不會小，那么這次與會究竟有無意義？她要重新評估漢成王勢力，更要找到最有利的方向，如今不知中宮那位是否會如她所愿？
　　正沉思間只聞嬉笑聲傳來，一個女子笑道：“王后娘娘真是大方，這簪子得值好多銀子呢！”
　　“是啊，我身上的衣服也不便宜。”另一個女子嘆口氣，“就是不知云妃娘娘會怎樣對待我們？”
　　“傳聞云妃娘娘華美無雙，寵冠后宮，自是不凡，我們小心應(yīng)對便是?！?br /> 　　聽談話內(nèi)容應(yīng)該是今日剛選入宮中的女子，想不到這么快就選完了，但是這么迅速前去拜訪漢成王寵妃所為何事？莫非是漢成王宮中規(guī)矩？秋泠雪淡淡看著五六個年少美麗的女子走過去，微微沉吟后淡淡一笑，而后轉(zhuǎn)身向中宮走去。
　　走過不遠(yuǎn)只聞蝶馨笑吟吟說道：“秋姑娘久等了，婢子這就帶姑娘去見王后。”
　　秋泠雪點(diǎn)點(diǎn)頭：“有勞。”
　　蝶馨屈膝行了一禮，然后當(dāng)先領(lǐng)路前去，秋泠雪隨后緩緩走著，在沿途眾人差異驚訝的眼光中總算來到中宮。這是一座金碧輝煌的宮殿，金黃的琉璃瓦在陽光下閃耀著耀眼的光芒，朱紅的宮門不知染了多少風(fēng)霜，使人油然而生沉重之感。飛檐上兩只金鳳栩栩如生，振翅亭立，仿佛下一刻就要騰空飛去。
　　走進(jìn)中宮大殿，內(nèi)中空無一人，四根紅木柱子支撐著大殿，檀木梁上雕龍畫鳳，珍珠卷簾中綽約可見后座高華在上。秋泠雪四下一看將目光直接放在空無一人的后座上，蝶馨立即善解人意的道：“王后娘娘正在寢殿歇息，秋姑娘少坐，婢子這就前去請王后娘娘?！?br /> 　　蝶馨走進(jìn)后殿，秋泠雪在臨近后座右邊的第一張椅子上坐下。剛落座就聽主殿外一個張狂的女聲輕笑而來：“王后姐姐可在？云兒前來請安了?！?br /> 　　“云妃妹妹快進(jìn)來?！闭f話間香風(fēng)陣陣，只聽得密密的腳步聲，一陣環(huán)佩叮當(dāng)，再抬頭只見一眾侍女簇?fù)碇幻昙s四旬的美婦從后殿出來，說話間她已坐上后座。門外說話的人已然進(jìn)來，傲慢的走進(jìn)來，也不行禮，口中卻道：“王后娘娘萬安！”
　　王后身著紫紅色九鳳秀紋宮裝，頭戴紫金鳳珠冠，長得端莊秀麗，眉目和善。但眉目間已顯疲態(tài)，想是勞碌所致，不過她猶自強(qiáng)坐著，威儀絲毫未減。
　　“云妃妹妹快別多禮，請坐?！蓖鹾髿舛瘸领o雍容，笑容可掬地伸手虛扶一下。
　　云妃道過謝并未坐下，向秋泠雪走來，一雙丹鳳眼微微睨著眼前人，毫不將人放在眼中。走到近前抿唇一笑，面似桃花，果然天生麗質(zhì)，明艷不可方物，眉眼間帶著說不出的嫵媚與凌厲。開口便是傲慢之語：“這個座位是本宮的，你不配坐！”
　　秋泠雪并不說話，只是淡淡看著王后。坐在后座上的人似乎沒有看到秋泠雪的目光，只是閑閑撥弄著手腕上的玉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