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楓】山里人家(散文)
炯她們下地做活去了,我獨自一人坐在堂屋里的椅子上發(fā)呆。堂屋里陳設極簡陋,正中靠里墻放著一張小的八仙桌,墻上一張毛澤東的像。再就是旁邊我坐的這把小靠椅,一條長凳。另外進屋的右邊還放有一架雙推磨,除此以外就沒有什么了,有點農(nóng)具在左邊墻角。
屋子里比外面涼快不少,聽炯說是去山坡上田地里鋤草,這么大熱的天一定很辛苦。她們管鋤草叫打鑼鼓,很特別的。在田間有兩個人是不用鋤草的,其中一個敲鼓打鑼,另一個則按照固定的套路和調(diào)調(diào),天南地北,云里霧里的信口開河唱著好聽的山歌來鼓動其他人快快向前鋤草。如果有另外一個隊也在對面山坡上打鑼鼓鋤草,可就熱鬧了。兩個隊會互相吆喝對唱,一直到太陽落坡。
這時如果稍有怠慢,就會有累死也鋤不完的草等著你了。必須強帶弱,齊心協(xié)力向前才行。如果有人故意捉弄手慢體弱者,也一定會有強者抱打不平。山里人忠厚實在,講的是友好團結(jié),不是逞能。中途休息叫吃煙,大家便一起坐在樹下石包上休息一會兒。吃一根煙再干,苦中有樂。
也有閑不住的主,炯就是,她是隊里最能吃苦的姑娘。也是家中的冤大頭,家里太窮了。十二、三歲的姑娘就跟著大人們下地干活,真苦了她。由于營養(yǎng)不良,顯得又細又小。但人很機靈,她會乘這會功夫在田邊扯把豬草,或是三兩下收拾起鋤掉的草根什么的,放工后好拿回去當柴燒,在她眼里什么都是好的。
其實、炯讀書才是好樣的,歌唱得也非常好。年青時我曾有幸聽過她一首《九重陽》,歌聲凄美,婉轉(zhuǎn)動人。高小畢業(yè)考試全縣第一,各科滿分。只因家庭不好,本來前途無可限量,應該是正置讀書花季的她,卻過早的參加了勞動。
夏天、外面除了屋檐和樹下的陰涼,到處都被曬得晃眼,嬌陽似火。人們盡量沿著陰涼處走,路上人本來就少,“田家少閑月,五月人倍忙”,這會兒人更稀。偶有背著背簍,頭緾白頭巾的山民來坪里購買日常用品,或背著山貨來換鹽,自然也有坐著豌豆角船過往神龍溪的。
山里人下得山來走了好遠的路,山路累。他們便用一種類似T字型的打拙子拙在地上支撐起沉重的背簍,一邊撩起衣角擦去臉上的汗珠,站在街邊歇一歇。
靜靜的山村,偶而有雞鳴狗叫兩聲。髙高凹凹的土石街道很窄,三.五步就可到對面。兩邊都是用土打壘起來的房子。房子似乎都是很久以前的老房子,門樓很高大厚重,連門檻也很高厚。這顯示出主人家早先的富足殷實,還有威嚴。他們都是一個隊,相互自然認識。街道布局似民清式樣,條理清晰。房后竹林,青菜園。門前窄窄的街,寬寬的沿,很有一種古樸滄桑的味道。
上百戶村落里要數(shù)炯她們家最差,別人家房頂蓋的是小青瓦,她家蓋的是山里割來的茅草。大門也沒有那種用厚實木板做的大門框,只是用鋤頭隨意挖出來的一個月牙形門洞,沒有大門。里面只用一塊小門板遮擋,很是極為寒酸,說是牛棚,里面又住著人。
五月山里的桃子熟了,炯的大爹幾天前就帶信來要去背桃子。她們正準備去,二、三十里路,還不近呢。
炯與她大爹感情最好,聽她說,小時候閑月里常跑去玩上一兩個月,大爹就是大姑媽,很疼她。大爹家有頭老黃牛常用來推磨,人站在磨前只需往磨眼里撥送苞米、小麥什么的,不用自己出力,炯因此開心死了。大爹還給她煮熏肉,熬糖、殺雞吃。困難年月,大姑爹是生產(chǎn)隊隊長,別人家沒有的,他們有。近水樓臺先得月,特別是吃貨多??墒谴蠊玫惶矚g她,還把殺雞的刀甩去了老遠山坡下,弄得炯怪不好意思,記恨了多年。
后來大爹因青霉素過敏去世,炯感念她的好,專程幾百里趕來。人早己不在,炯墳前哭成了淚人。大姑爹在一旁竟被她一片實誠之心動容,不禁潸然淚下,連連賠不是,要炯不要見怪當年。
天氣不錯,太陽雖未露臉,天空卻明朗照人。不知會不會下雨,沒一絲風兒,空氣有點悶。我見識過神龍溪、羅坪的瓢潑大雨。
說來也巧,真的說是風就是雨。剛剛還是云彩朵朵,碧蘭的天。眨眼間狂風大作,滾滾鳥云從南到北,東到西,壓在了整個羅坪,壓在神龍溪上空。
山雨欲來風滿樓,風把炯她們的茅草屋頂整個的鼓吹起半尺多高,然后又撲的一聲落了下耒,落在土墻上。緊接著再鼓上去,再落下來!挺嚇人的,我從沒見過這陣勢。
那雨不是下的,真如瓢倒一般,大雨滂沱。傾刻間、泥水流淌在整個大街小巷,山澗里一片白色的雨霧,一望無際的恐怖。由于草屋漏,炯她們屋后墻被沖涮出一道很深的裂痕。
人們都躲進了屋里,只有炯旳父親披著蓑衣,戴著草帽,慢條斯理的收拾著屋檐下的物件和屋后炯兩姊妹辛苦砍耒的柴火、樹枝,他就這脾氣,你急他不急。
直到天快黒時雨才終于停了,遠望山巒就像洗過一樣,青翠華蓋欲滴??瓷先ズ孟耠x眼前近了許多,也陡峭了許多。
風雨過后,村邊的神龍溪也有爆躁如雷的時候。平時三五十米寬,一清見底的溪里突然間漲起了大水,竟然一下子漲到二三百米寬,一直漲到防護堤邊。水流變得飛快,如離弦之箭,滿江渾濁。這時溪己不是溪,完全可以說是滔滔江河。河中滿是上下劇烈翻滾的朩頭,樹枝和渾水,勢不可擋。自然也沒了那太陽下,石頭上曬著的有好幾斤重的野老鱉了。好一付“大河上下,頓失滔滔,奔流到海不復回”的曠世壯景。小小溪溝里居然會翻起如此大浪!
這時、在昏暗的溪河里,膽大會水的人便跳了下去,游到中間去撈那些直沖而下的成材的大園木。他們拍打著水面游著,一邊用力扶推著木頭到下邊很遠的河灣處,再把它推拉上岸,很有危險的。我雖然也有水性也不敢冒然下水,要知道,不熟悉水性,一旦溜江到鴨子嘴收不了江,就永遠回不來了。
炯背起背簍也要去河邊撈拾浪渣柴,姑娘家不會水,我便跟了去。燒柴一直是她們家個大問題,沒有燒的,有時只得用麩炭企圖吹燃青枝綠葉的小樹枝。吹得兩眼冒金星,淚水流,就為借以引燃做飯!累也累,難也難!
離溪邊也就一、二百米,我們一會兒就到了。岸邊不遠處有許多水浪推送而來的很短小的小木棍、小樹枝,那就是浪渣柴。借著水面反射光,炯一會兒就撿拾了不少。我沒下手幫忙去撿,只注意到她的安全,妹妹桃沒有來。
也只是半天時間,神龍溪的大水便退去。其實漲水就是山洪爆發(fā),前面有雨,下面有水。來得快,來得猛,去得也快。沒多久、很快,神龍溪又恢復了它本來面目,一切又都是那么的平常。但平常不能掩蓋住神龍溪的美麗、光彩。清澈的溪水照例順著山勢,流淌在崖邊翠綠之間,清溪如帶。流水潺潺,奔騰跳躍噴珠吐玉,蜿蜒奔流婉婉而下。
自然、山村和這里的人家也恢復了往日。一片恬靜安祥,清新且明艷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