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經(jīng)常讀《論語》，其中有一句話講到“智者樂山，仁者樂水”，我一直不明白孔子說的深意，也不知道這“智”和“仁”怎么和山水扯上千絲萬縷的關系。當我漸漸窺探于文學的叢林，方才感悟到這千年之前哲人所說的精湛道理，不得不被孔子的眼界所折服。與其說中國文人的“智”和“仁”來源于山水，不如講山水賦予了中國文人的一種秉性和情懷，引領著中國文脈綿延不絕，歷久彌堅。它就像流水一樣，閱盡世間萬物，悠然而淡泊；就像高山一樣，巋然矗立，崇高而安寧。
　　 山水是自然的風物，中國的山水自古就與眾不同，婀娜多姿，所以我們經(jīng)常感嘆長江和黃河的波瀾壯闊，驚奇五岳群峰的鬼斧神工。一路走來，從遙遠的歷史長河中，在浩瀚的文學海洋里，我們無一不感受到中國文人心中的山水情懷。我記得梁任公曾說過，“現(xiàn)存先秦古籍，真贗雜糅，幾乎無一書無問題，其真金美玉，字字可信者，《詩經(jīng)》其首也。”是的，當我們細細品讀，就知道山水情結早就孕育在先秦詩人的心中。一草一木，一山一水總流露出人的性情，有時候飽含著復雜的感情情愫，有時候卻是純正和樸素的心聲。這些物象雖是客觀的，但經(jīng)過詩人的體驗和撮合，注入了審美內(nèi)涵的文學趣味，就顯得余音繞梁，回味無窮，我們就不會覺得它是一件尋常的故事。我很清晰的記得《詩經(jīng)》里寫到山和水的片段就有80多篇，像《鄭風?溱洧》描寫了鄭國上巳節(jié)的自然景象就很容易令人懷想，《小雅?斯干》刻畫了終南山雄奇怪麗的風姿也一種“雖不能至，心向往之”的意味，《周南?卷耳》這種意氣風發(fā)，豪情萬丈的登高情趣，無不是歷代文人追求登高望遠的動力來源；還有像《王風?揚之水》抒發(fā)了不能團聚含蓄又深沉的感慨，令人讀之悲慟，《周南?漢廣》表達的純潔愛情和凄美的故事，總是令人唏噓。而《詩經(jīng)》中諸如此類，不勝枚舉，此后山水在文人的筆下愈加豐富多彩，愈演愈烈而別開生面。山水被文人賦予了豐富的文化意蘊，它的含義更加雋永鮮活，更加有韻味，啟蒙了一個又一個的智者和仁人。
　　 《詩經(jīng)》的山水之情雖然是零星而原始的，它卻好像開啟了文人們探索山水的興趣。在經(jīng)歷了秦漢漫長而細微的雕琢，文學作品時時刻刻發(fā)生著蛻變，朝著更廣闊的主題進發(fā)。像《封禪儀記》也偶有傳唱，雖然秦漢時期山水人情沒有成為作品描寫的主體，但零零散散的潛移默化為后代的文人墨客奠定了夯實基礎。不得不令人懷想魏晉南北朝時期的山水游記和畫，不僅在內(nèi)容上有了極大突破，形式上也精彩紛呈。魏晉南北朝，是處于一個極度動蕩的時期，令人驚奇的是沒有使得文化走向倒退，而山水像一種催化劑，把文人們隱逸的感情和人格升華到了高潮，像謝靈運、惠遠、袁山松、鮑照、吳均、蕭綱、酈道元、陶淵明等等一大批才士成了熱愛山水的智者和仁者，我們得以窺探山水背后的人情，顯得格外的有情調。魏晉的這些文人把山水當做描寫的主要對象，有山水畫，也有山水文章，所以當我看到顧愷之的《洛神賦圖》、范寬的《溪山行旅圖》、郭熙的《早春圖》，就會聯(lián)想到人只有在山水的陪襯下方得更加美麗，情在山水的影子里才顯得更加動人；當我看見吳均的《與朱元思書》、酈道元的《水經(jīng)注》、陶淵明的《歸去來兮辭》，我陡然領悟到靜觀是種精神，他們把一山一水，一草一木用一種筆法、一段文字升華成一種境界，這是他們?nèi)烁竦捏w現(xiàn)，是學養(yǎng)的體現(xiàn)，正如王國維先生說的真性情，亦演化成獨樹一幟的魏晉風骨！
　　 到了唐宋時期，從王勃的《山中》到李白的《夢游天姥吟留別》，從杜甫的《望岳》到歐陽修的《醉翁亭記》等等，這些文人漸漸把山水情懷升華到了極致。最為璀璨的屬于唐宋八大家，像柳宗元、歐陽修、蘇軾是創(chuàng)作山水散文較多的作家，在他們筆下的山水情結，登山則情溢于山，觀海則情滿于海，讓唐宋的詩詞文章五彩繽紛，繪聲繪色。多少次我們在《小石潭記》中沉吟跌宕，多少次我們在《醉翁亭記》中酣暢淋漓，多少次我們在《念奴嬌·赤壁懷古》中感慨萬千，這些山水情結承載著對人生對社會的態(tài)度，至此成了中國文學的一道亮麗的風景線，引領著遒勁而鮮活的文壇一往無前。隨著時間的推移，文人的山水之情沒有絲毫減弱，許多仁人志士因此獲得絢麗的人生，更為出色的是把個人的人格釋放上升到濃烈的家國情懷，像文天祥的視死如歸，于謙的凜然正氣，顧炎武的忠貞不渝，著實讓中國擁有了一種令世界敬仰的不拘一格的文化精神。我由此想到抗日戰(zhàn)爭時期，那些民國大師們是憑借什么樣的力量堅持下來，在中華民族最為危急的關頭，他們還保持強烈的戰(zhàn)斗意志，蟄伏在敵前敵后發(fā)憤圖強，研究學術，以此保留中國文化的火種。從北平的清華園到湖南的岳麓山下，從昆明的西南聯(lián)大到李莊的史語所，一部部煌煌大作震撼問世，創(chuàng)造了奇跡。我想正是歷經(jīng)千年的山水之情的滋養(yǎng)，熱愛祖國的每一片河山，才不屈服于任何的蹂躪和摧殘，才成就了一座偉岸的“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的豐碑。我不由得感嘆這種偉大和無垠，這就是我們民族永遠屹立不倒的主要原因吧。
　　 想到這里，我仿佛如夢初醒。許久沒有談過的話題于今天這個安靜的時候，端坐窗前做這樣一個淺短的遐想，真的是令人心曠神怡。中國文學的山水情結就是一種精神洗禮，我想在這個精神世界被物欲分崩瓦解的時代，的確值得重拾山水情懷，我們呼喚的不僅是一種寄托，還收獲了一種心靈的回歸。心若在情便在，因為智者仁人從來都是在山水中超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