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她坐在窗前。
　　 她已經(jīng)這樣坐了兩個小時了。朝左扭頭就看到老公在熟睡，朝右扭頭就看到樓下的那兩棵白玉蘭樹，大朵大朵的白玉蘭花正開得熱熱鬧鬧。這是一個有風(fēng)有太陽的日子，陽光照在玉蘭花潔白的花瓣上，白玉蘭花在風(fēng)中搖曳，花瓣泛起耀眼的光。和他結(jié)婚那年也見過這樣大朵大朵的白玉蘭，算起來那已經(jīng)是十五年前的白玉蘭了。
　　
　　 一
　　 那年她就那樣匆匆忙忙和他結(jié)婚了，他說他只有一個月的假，照顧父親已經(jīng)用去半個多月，不能再耽擱了，最多再向領(lǐng)導(dǎo)申請十天的假。
　　 在老家的院子里，在那棵開得也是熱熱鬧鬧的白玉蘭樹前，大哥對他說：我妹妹是我們家唯一一個大學(xué)生，再怎么說也不能嫁得這么寒酸哪。你最起碼得給點彩禮，哪怕一千兩千也得有。
　　 他沒有任何思索，說：我現(xiàn)在沒有錢，我是和王巖結(jié)婚，不是買王巖，再說王巖不跟我要彩禮。
　　 大哥說：不行，得有彩禮。
　　 他毫不退步，說：沒有，我沒有，要彩禮的話就不結(jié)婚了。說完狠狠地從樹上扯下一朵嬌嫩的花，撕得粉碎。
　　 大哥和他的談判以失敗告終，大哥對她說：你要知道我在為你爭取利益。
　　 可是那時她想嫁，她的心已經(jīng)跟他飛走了，她不要彩禮，她對他說：如果家里實在阻攔，我就到單位宿舍住著，那個日子你就到單位宿舍接我。她還對他說，我們“?？菔癄€心不變”，因為我是王巖，你是大海，彩禮那么俗的事怎么能跟我們“山無陵，天地合，乃敢與君絕”的愛情相比呢？
　　 他很感動。
　　 因為他攢的結(jié)婚的錢都拿出來給生病住院的父親花了，她知道。她為他的孝順感動。那時她覺得相愛的人談錢就太俗了。因為他是第一個對她說“我愛你”的人，他是第一個抱她第一個吻她的男人。她從來沒有聽別人對她這么說過，她也從來沒有和別的男人這樣親近過。她覺得自己就是屬于他的。
　　
　　 二
　　 媽沒有讓她從宿舍出嫁，更沒有為了彩禮的事和他沖突，其實本來媽就是不主張跟他要彩禮的，大哥要彩禮那是大哥自作主張。后來她明白其實媽是覺得自己高攀了他的，既然已經(jīng)認為高攀了人家，就沒有資格再和人家要彩禮的，人家說不給，那就更不能要。后來她才明白，其實這彩禮有資格和臉面和榮耀在里面，但是他沒有給，而且后來說起來的時候，他就是認為她不應(yīng)該要彩禮的，你不知道我當(dāng)時已經(jīng)把錢花在醫(yī)院了嗎？我愛你，我們不需要彩禮。因為，就因為他知道那個“愛”字已經(jīng)死死地圈住了她。他不用感激她沒有在彩禮這件事上給他的支持，愛就是我給你的最好的彩禮?？墒莿e人結(jié)婚難道就沒有愛這項彩禮才去數(shù)錢的嗎？
　　 哎，當(dāng)初要是自己也像大哥那樣堅持跟他要彩禮是不是就沒有這段讓自己頭疼的婚姻了？她看見對面窗戶的女主人拉開窗簾，把窗戶打開的時候這樣想。對面窗戶的女主人就是要了很大一筆彩禮才嫁的，看起來那個男人好像也很愛她很在乎她啊。
　　 其實在他之前她是有一個很向往的男生的，是她的高中同學(xué)，又上同一所大學(xué)，只不過不是一個系。但是那男生太老實，只幫她解決她的顯而易見的和能夠說出的難題，卻沒有看出她的心里的難題——她是希望那男生先說出愛的。那時年輕，不懂得有些東西是需要自己去爭取的，如果自己先說，會是一種怎么樣的結(jié)果？后來她常常做如此猜想，也僅僅做如此猜想而已。因為也許是人家本身就沒有往愛情上想呢。
　　
　　 三
　　 她浪漫嗎？現(xiàn)在她說不清了，因為最初和他在一起的時候，她以為自己是最浪漫的。這種浪漫從他們認識開始。
　　 她和他認識是在一個非常偶然的機會。那次他從自己上學(xué)的城市來她上學(xué)的城市找同學(xué)玩，他的同學(xué)不知道他來，又恰好有事臨時出去了，他就找當(dāng)時做“老鄉(xiāng)會”鄉(xiāng)長的她。她和其他老鄉(xiāng)很好地款待了他，還領(lǐng)著他去逛了很多地方，最后送他坐上回程的火車。他回到自己上學(xué)的城市之后就給她寫來熱情洋溢的信，夸她人好心好熱情可愛，很直接地問她：可以和你交朋友嗎？接著，他制造一個又一個令她感動的浪漫——一天最少一封信，每封信都洋洋灑灑幾大篇。以一個理科生的文采對她說那些熱烈而浪漫的話，“我想你”，“我愛你”，“吻你”。那之前從來沒有人這么對她說過。他還在信中對她說那么多體貼的話，“多注意身體，不要著涼?！薄罢疹櫤米约?，我的小寶寶?！薄岸喑渣c，不要餓著，我的胖妞妞?！蹦莻€男生也這么關(guān)心過她，但是因為沒有前面的那些熱切的話，沒有那些膩膩的稱謂，她不滿足。
　　 她以為自己找到了真愛。她答應(yīng)跟著他，無論風(fēng)雨，無論貧富貴賤。
　　 還有無論離得多么遠。
　　
　　 四
　　 他們兩地書，結(jié)婚以后仍是兩地分居。因為他是“委培生”，畢業(yè)以后去了另外的縣工作?，F(xiàn)在我剛到這里工作，誰都不認識，以后我一定會把你調(diào)到我的身邊的。他說?？墒呛髞硭偸歉f自己在那里多么多么孤單，多么多么寂寞，工作多么多么難做，實在在那里做不下去了，她就找人把他調(diào)回來，費了很大的勁。后來的生活和工作一點都不浪漫，但是那時她以為兩人鴻雁傳書就是浪漫。光書信兩個人就攢了一大箱子。
　　 那時他們生過氣吵過架嗎？吵過的，為了他把以前女朋友給的信物拿出來炫耀，她生氣地把那串用輸液管精心編制的鑰匙鏈摔到地上，生氣地要離他而去。他拉住她，根本不用什么力氣就死死地攥住了她的胳膊，“干嘛那么生氣，我根本就不喜歡她。我愛你，知道嗎？”她只愛聽他說那三個字，有那三個字，她多么大的氣都會頃刻灰飛煙滅。
　　 一個有經(jīng)驗的人告訴她說：一個男人不管多么窮，他也希望自己的女人跟著自己，而不希望她跟著別人去享福。這就是男人怎么愛女人。那些說愛是無私的的鬼話統(tǒng)統(tǒng)見鬼去吧。他就是這樣讓她跟著他受窮的，這樣看來他是愛她的。那時她毫無怨言，因為她也覺得有愛。
　　 但是就真的有愛嗎？后來想到思考這個問題的時候，她從來沒有得到過肯定的答案。
　　
　　 五
　　 愛是什么？她不懂。
　　 一開始是真的不懂，以為說了愛就是愛。后來是經(jīng)歷了許多，更看不懂了。問題還是出在錢上。
　　 窮日子也要過得有滋有味，不是嗎？她在他不在家的日子里只吃蔬菜，甚至只吃咸菜，節(jié)省下錢來等他在家的時候買肉吃。那次剛剛買來兩個烤雞架，鄰居的兩個孩子來玩，看著烤雞架就不走，她明白孩子的心思，就分別扯給他們一人一塊。孩子走了，他沖她發(fā)火：你就知道把肉給他們吃，你不知道東西少嗎？她也很生氣：少，少，我不吃還不行嗎？真的賭氣就不動筷子去夾雞架，你真的不吃嗎？那我就把它都吃了。他就真的一直把雞架全都吃完了?？墒窃趹賽鄣臅r候他說過有一個雞蛋也會讓她吃的，最多他只會舔一舔。哎，那時說的是雞蛋，現(xiàn)在是雞架，不一樣啊。
　　 雖說窮，但兩個人掙工資總比農(nóng)村的家人好過許多，再說，他不在家的那幾年，娘家也是幫米幫面，孩子的衣服被褥都做好了拿來，她從來不用怎么操心的。禮尚往來，家里人也是一樣，她這樣認為，自己也不能屬剃頭挑子的。她就撿些衣服啊，鞋帽啊，給家里拿去。第一次，第二次，他只是看看，不說什么，第三次就開口說那些東西本來他也是打算送人的。于是她就把那些衣服放回柜子里，直到現(xiàn)在還在柜子里。她賭氣，這些東西我非一直留著，我看你到底送給什么人？
　　 娘家媽過得很拮據(jù)，她就想接濟一下，可是如果不是中秋春節(jié)的，她給老人家錢必然要引起家庭大戰(zhàn)，哪怕是三十五十。他問她，你不想過日子了嗎？“那你就不要讓他知道?！庇腥私o她出主意，但是他經(jīng)常有意無意地查賬，這個月怎么花了這么多錢？這個月都買什么了？前幾天不是還有三百塊錢嗎？怎么就沒有了？她就要報出個子丑寅卯來。而她對錢和數(shù)目字是最沒有感覺的，很多時候她說不清錢都花在什么地方了，即使已經(jīng)很長時間沒有回過娘家。她說不上來，那就說明她給了娘家媽，那就是遭到質(zhì)問，你不想過日子了嗎？而且不是一句兩句，她不想聽都不行。她走到哪里他就會追著問到哪里。她受不了，她也想不通為什么自己給自己的媽幾十塊錢在他眼里就是不想過日子了呢？這就是愛嗎？
　　
　　 六
　　 為了不讓她有機會給娘家錢或東西，除了過年過節(jié)過生日他通常是反對她回娘家的。
　　 你回去有什么事嗎？他總會這樣問她。如果她說有事，他會一直追問到底什么事。其實通常會有什么事呢？大事是沒有的，小事說了他只會說那回去干嘛，沒有必要回去，嫁了的人就不要總往娘家跑，讓你嫂子嫌棄。其實這里面有嫂子什么事啊。后來她就說她想家了，他就問她，這里不是你的家嗎？在自己的家里為什么還說想家？我愛你。她理不清他的邏輯，她擰著非回家的結(jié)果就是吵架，就是他說她不想過日子了，就是他說她你就不怕別人笑話你，就是他對她大打出手。
　　 那次是要過年了，她經(jīng)他允許可以回去看看，他還允許她帶回去了不少的年貨，她很是欣喜，以為他放開了。她看娘家媽的床單被罩還沒有洗，就隔天回去洗。那次她是騎車回去的，路上用了一個小時，回去以后一邊燒熱水一邊洗，三個多小時才洗完。曬了一院子的成果，她很是滿足高興。午飯將就著吃了點，鄰居嫂子就來找她去趕集，年集很熱鬧，而且她也很長時間沒有趕過老家的集，很想去看看，還有以前她和鄰居嫂子關(guān)系很好，這次好容易有機會單獨出來，她想跟著嫂子放松放松。但是她的心里還是不敢徹底放松，逛了一會兒她就往回走，結(jié)果又遇到三姨和小姨逛集，家長里短地說起來。兩個小時后，等她回到娘家看放在家里的手機時，上面已經(jīng)有二十三個未接等著她。她剛拿起手機，手機就又響了，為什么不接電話？他的語氣里滿滿的全是火藥味。我去趕集了，怕集上人多，手機丟了，就把手機放家里了。她輕聲解釋，想用自己的輕聲中和他的火藥味。都洗完了還不回來干什么？你說你還過不過日子了？嗯？你還過不過日子了？你媽要過年，我們不過年嗎？
　　 天啊，什么理論？難道我給自己的媽洗個被褥，在娘家趕個集就是不想過日子不想過年了嗎？
　　 她問了一句就打住了，因為她知道這樣下去只能陷入無窮無盡的質(zhì)問：你還想不想過日子了？她還真沒有想過不和他過日子。
　　 好，我這就回去。她沒等他再質(zhì)問就說了軟話，她也不想大過年的吵架。但是沒有想到等著她的是一頓拳腳。
　　
　　 七
　　 她從小家里人不說是互親互敬，但也沒有見過誰跟誰吵得臉紅脖子粗，自己更沒有和人吵過架，所以她不會吵架。每次和他吵架都以她失敗告終，不管開始的時候她多么有道理，多么委屈。他都會有許多話等著她，然后就是反復(fù)著問她：你還過不過日子了？你就不怕別人笑話你？這次還有額外的。本來每次都被他罵得狗血噴頭就夠窩火，現(xiàn)在就為一個回娘家洗涮的事情就挨打，她不干了。她要走，她真的如他所說：不想過了，有什么過頭呢？
　　 他看她真的要走，攥住她的細弱的胳膊，一把就把她掄倒在地上，不想過日子好說，他大喊。她一把把臉上的淚痕擦干，爬起身來就往門外跑，他又死命抓住她的胳膊，她掙不脫，她都絕望了，她朝廚房拽，她要拿刀砍斷那只被他抓住的胳膊，她真的不想過了。這叫干什么呢？
　　 我錯了，這次是我錯了。我給你道歉。他在最關(guān)鍵的時刻說了最關(guān)鍵的話，她一下子軟下來。大過年的，她還能怎么辦呢？她不知道。
　　 但她一直悶悶不樂，一直到他的表弟們來串門。他要求她準備好飯菜之后就來陪著喝杯酒，她說她心情不好就不陪了，大過年的，為什么心情不好呢？你為什么心情不好呢？他一直追問。大過年的她不想把事情鬧得不好，就不解釋，只說不想喝。你得喝，我表弟們一年才來一回。他說。我不想喝。她說。你得喝，這是我的親戚。我喝不了。那也得喝。他不管。她生氣了，拿起酒瓶仰脖喝起來。這叫干什么？他大喊，你怎么這么不給我面子？我還怎么在我的親戚面前做人？你還過不過日子了？你是不是不想過日子了？他一連串的質(zhì)問又重新排兵布陣排山倒海而來，她不怕了，怎么也是說我不想過日子了，那就不過吧。收拾東西就要走。你自己走了算怎么回事？讓你的娘家來領(lǐng)你！
　　 讓娘家來領(lǐng)？我做了什么見不得人的事了，讓我的娘家跟著蒙羞？她很委屈，她的十幾天以來的積聚的委屈的湖泊一下子決堤，淚水沖過臉頰，沖過腮幫，直沖到腳底。隨著淚水到腳底的還有她的身體。
　　 別裝了，裝死就不搭理你了？一碼算一碼。起來。他沖著她的屁股就是一腳。
　　
　　 八
　　 她真想起來就走，連東西都不收拾了?？墒撬龝簳r動不了。她只有腦子還在清晰地轉(zhuǎn)著：不能讓娘家人來啊，不能啊。自己當(dāng)年那樣死活都要嫁的人現(xiàn)在讓娘家把自己領(lǐng)回去，娘家人會笑話自己的，尤其是大哥。不能啊。
　　 但是他不依不饒，把電話打到大哥家，直截了當(dāng)告訴大哥：你妹子和我打架，你把她領(lǐng)回去吧。大哥說你們兩口子的事，你們兩口子解決吧，我們不摻和。打了一個電話大哥不來，打了兩個大哥不來，他還接著打，一直打，大哥只好頂著寒風(fēng)騎一個多小時的車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