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璞】雪花也是花(散文)
一
這個冬季,讓我欣欣然。
之所以快樂,在于這個冬季降雪量很大。換句話說,冬天像個冬天的樣子。
我居住在東北一座海濱城市,已然忘卻了凜冽的痛感,即使在最寒冷的三九天,也覺得并不寒涼,沒有了小時候大雪封門的那種情景。季節(jié)之間分明的冷暖差別,變得淺淡、模糊。倘若沒有海風(fēng)攜著雪粒抽打在臉頰上,萌生一絲絲的痛意,我會認為,冬季與春季、夏季、秋季沒有任何區(qū)別,只是一個季節(jié)在不斷旋轉(zhuǎn)而已。
于是,我常常站在冬季陰沉的窗前,等待雪花開放,也面對幾朵零星的雪片和不夠凜冽的天氣兀自嘆息。
這次,雪片飄飄灑灑,時而稠密,時而稀疏,連續(xù)落了幾天幾夜。我也曾幾次在飛雪和朔風(fēng)中跑到樓外,瀏覽雪、擁抱雪、撫摸雪,激動的樣子,仿佛邂逅久違的朋友,或者失而復(fù)得的愛人。
我最喜歡的方式,是佇立在雪地里,任由漫天雪片灑落在頭頂、額頭、眉睫、鼻翼、嘴唇上,以及全身。我微微瞇著眼睛不敢眨眼,唯恐睫毛上的幾片雪意外地跌落。我讓它們安靜地躺在睫毛上,如同躺在草地里一樣柔軟溫馨,然后睡著了一般,在一個瑰麗而精致的夢境中徐徐融化,身體幻化為一滴纖小的水珠,神圣地注入眼眸之中。最終,以一滴淚水的形式溢出眼眶,承載著我歡愉或者哀傷的情感沿著臉頰悄然滑落,完成一次輝煌的生命際遇。
那是一種肅穆的儀式。在自然中接受自然的贈予,又經(jīng)過自我情感的加工,把它釀制成蘊含生命意義的另一種物質(zhì)回饋給自然,只有神能夠完成這個奇妙的過程。雖然,我并不是神,也不可能成為神。但是,這并不妨礙這是一個神跡,閃爍出神靈的輝光。
我始終覺得,雪花是有靈性的。
二
我并不喜愛花朵。
無論是蓮花、桃花、蘭花、櫻花、丁香花、牡丹花、鴿子花,也無論是嬌艷的、素雅的、熱烈的、端莊的、怒放的、含苞的,都不能讓我傾心。而且,我既不養(yǎng)花,也不賞花。在我的眸中,花朵是一種虛飾的幻象,造成某種繁榮的假象。這如同人類的一陣大笑聲,空洞而做作地散播在空氣中,最終像晨霧一樣消散。笑聲落盡,人們的心底都會涌起一股由酸澀和苦楚釀成的沮喪,陡然覺得自己的虛假與愚蠢。
我喜悅的是無花的花?;蛘?,不開花的花?;ㄊ侵参锍砷L過程中的一個端點或者終點,往往標(biāo)注一個事件的結(jié)局。所以,花開也常常隱喻完滿。而我關(guān)注的是事件發(fā)展的過程,結(jié)果對于我來說,無關(guān)緊要。而且,一旦有了結(jié)果,無論是喜是悲,都意味著一種終結(jié),這對于我來說十分可怕。如同我追求一個美麗的女人,我會沉溺于追求時的美好而痛苦的過程之中,在其中忐忑、糾結(jié)、愉悅、撕心裂肺、忘卻生死,至于最終她成為我的妻子,或者成為別人的妻子,則是另外一個問題。
我所追求和享受的是愛,而不是愛的終結(jié)。
我曾養(yǎng)過仙人球之類的植物,那是一株粗壯的仙人掌,三支鐵綠色的主干高過兩米,崢嶸的軀干筆直向上,仿佛一個綠色巨人。站在它面前,常常讓我生發(fā)人生的思考和生命的感喟。還養(yǎng)過一些松枝類盆景植物,看它們立在窗臺上,用嶙峋的身姿、遒勁的枝條,建構(gòu)一幅生命不屈的圖景。
一個盆景狀的向日葵擺在窗臺上。但它沒有植物的纖維,也不用澆水,它是用毛線編制的一種工藝品。雖然,它不需要陽光,也可以永恒地燦爛,我還是把它擺放在窗扇的橫欄上,朝著太陽的方向。它用虛假構(gòu)筑真實,在我看來,比真正的向日葵更為真實,豐滿,三朵小小的葵盤始終表述生命的進行時。
花開,孕育著衰敗。
三
如果從詞語的角度,由花的歸屬中,找出一個喜愛的來,無疑,我選擇的是雪花。
雪不是植物,自然不會開花。雪花,只是雪片,如同火花,只是火焰的碎片。所以,由雪構(gòu)成的花朵自然也是一個語言的虛構(gòu),文學(xué)的虛構(gòu)。
雪花,是天空開放的花朵,云是它的土壤,飄落是它盛開的形式。它在冷空氣中凝結(jié)成花骨朵,在飛翔中綻開花瓣,它的花期由陽光決定。雪花無枝無葉無根,一枚雪花,就是一個完整的生命。
有人贊美雪花,把它描摹得無比美麗。我不反對這種對雪花的褒揚,畢竟,雪花確實很美。但我不從這種近乎兒童審美的角度欣賞它,我所關(guān)注的,是雪花的溫度。任何植物性的花朵都沒有溫度,即使它盛開如一簇燃燒的火焰,甚至帶來灼人的感覺,它依然沒有溫度,那種溫度感是由顏色虛構(gòu)的。而雪花的體溫必須以零度為界點,否則,它就枯萎凋謝。
正是雪花這種寒涼的品質(zhì),讓我喜愛它。因為,它能讓我的思想清冽凜然,并帶來肌膚的痛覺,以及情感的痛楚。我習(xí)慣了疼痛的生活,如果生活過于安逸,身體過于舒適,我的靈魂就會生發(fā)一種渴望,渴望刺痛,渴望寒徹骨髓的刺激,渴望襲擊靈魂的冰意。恰好,雪花能帶來這些,讓我在寒涼中亢奮,生命力陡然飆升。
我常常會在雪地上蹲下來,挖一捧雪片,湊到眼前仔細端詳,看它們活生生的樣子,仿佛一群孩子般的精靈,在風(fēng)中微微扭動,閃爍出耀眼的白光。它們?nèi)魏螁为毜囊幻叮祭w弱渺小,仿佛一粒白色的沙子,而且,瞬間就在手掌中融化,成為晶瑩的水滴。但是,如果它們聚集在一起,這種黏合力就變成一種偉大的力量,不僅具有廣袤的覆蓋面,而且,也具備了更強的韌度、更高的硬度,更低的溫度。我就總是把雪攥成一團,感受掌心里傳遞出來的堅韌、硬朗和深刻的寒意。沙子就做不到這一點,無論多大的掌力,也不能讓它們聚合起來,至于火花,更做不到這一點。這就是雪偉大與神奇所在。
雪花,也是不死的。
雪是一種獨特的存在。水,具備液態(tài)、汽態(tài)、固態(tài)三種模式,雪花應(yīng)該是固態(tài)(冰)的一個前期階段,也可稱之為晶態(tài)。它具有循環(huán)反復(fù)的性能,這種永恒不死的屬性,賦予了它神的內(nèi)質(zhì)。因此,從文學(xué)角度來說,雪花,也常常被人們描繪成神的使者、天使、天女、天仙等等,成為美妙的文學(xué)意象。
四
有人說,雪花,是一種短暫的虛飾。我不認同這種悲觀主義的描述。
人們往往從時間的角度來簡單定義一個物體、一種現(xiàn)象、一個事件、一個過程、一種經(jīng)歷,這是一種偏見,也是一種思想的哀傷。不要說雪花,即使南極堅厚的冰層,也并非永恒之物。我們需要從生命往復(fù)的角度來驅(qū)除心靈中的不安。雪花不會永久地降臨,如同任何花都不會永久綻放,亙古不敗。但卻可以周而復(fù)始,在該來的時候如約而至。讓我們在冬季里可以迎著雪花,踏雪而行,這就足夠了。
從審美的角度看,雪花這種纖小的晶體,也是花。
今年的冬季才剛剛開始,幾場淋漓盡致的大雪,讓雪花開滿了世界。雖然如此,我還是經(jīng)常站在窗前,等待下一場雪的降臨,期待冬季的天空開滿白色的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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